第55章 消失的光

林舒曼是被一阵细碎的金属声惊醒的。

不是很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慢慢拖动，又像锁链一截一截蹭过粗糙的水泥地。那声音并不急，甚至有种诡异的规律，一下，一下，刮得人后背发麻。

她眼皮很重。

睁开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灯。

一盏低低垂下来的旧灯，灯罩发黄，光却很白，照得她眼前一阵发晕。再往下，是一张铺着厚塑料布的长桌，桌边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银亮的刀口、剪刀、刮刀、钳子、几只大小不一的模具，还有一桶半开的、泛着冷白光的浆液。

一股味道猛地灌进鼻腔里。

石膏，胶，颜料，潮木头，酒，还有一点很淡很淡、却压不住的腥。

林舒曼的瞳孔一下缩紧。

她本能地想撑起身，手腕却只是徒劳地动了一下。绳索勒得很紧，骨头都像被磨住了。下一秒，她猛地想叫，喉咙里冲出来的却只有一团闷在布里的、含混不清的呜咽。

嘴被封住了。

那一瞬，她连呼吸都乱了，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像有只手从里面攥住她，缓慢地往下拧。

她看见了墙。

也看见了墙边那一排蒙着白布的东西。

布罩落下来，勾出下面模糊的人形轮廓，头，肩，手臂，腰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排己经完成的作品，又像一排沉默地站着看她的人。

灯下，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着。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套己经戴好，正低着头往一个浅口盘里倒东西。液体缓慢流进去，发出黏稠的细响。那人动作很稳，稳得近乎温柔，像在调一盘寻常不过的颜料。

林舒曼的呼吸一点点发冷。

那背影她太熟了。

熟到哪怕只是肩颈那一点弧度，她都认得出来。

可也正因为太熟，她心里的寒意才更深。

不是。

不该是这样。

她认识的那个人，握笔时手指会微微往里收，画错一笔会皱一下眉，改画的时候说话总是很轻，走近看一张习作时，身上会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油彩味。她曾经那么熟悉他，熟悉到连他沉默时眼神先落在哪一处都知道。

可眼前这个人，不对。

从头到脚，都不对。

他像是感觉到了她醒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醒了。”

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温和。

林舒曼整个人却猛地绷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绳子在身后磨出刺痛，她的手指痉挛似地蜷起来，指甲刮过桌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照亮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的心却在那一瞬间，首首沉进了冰水里。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全都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她认识的东西。没有疲惫，没有温和，没有压在眼底的隐忍和克制，只有一种近乎安静的、病态的专注。

像画家站在画布前，看着自己终于等到的那一笔。

她浑身一颤，喉咙里又冲出一团含混的声音。

不，不是……

那一定不是老师。

那个人看着她，慢慢走近，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一点一点下移，停在她的手上。

“别动。”他轻声说，“动了，线就不好看了。”

林舒曼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她想挣，肩膀刚抬起一点，耳边忽然又响起那阵细碎的摩擦声。

这一次更清楚了。

锁链。

是一截一截铁链被猛地绷紧，又狠狠擦过地面的声音。

她几乎是僵着把眼珠转向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那里很黑。

黑得像一个洞。可黑里偏偏有一点活着的气息，沉重、急促、压抑。她看不清那里到底有什么，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像是半跪着，又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那影子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声更重的锁链声，和一团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破碎到几乎不成调的低哼。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是某种被硬生生压住的怒吼。

林舒曼整个人都冻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

可那一瞬，她心里竟然升起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那不是陌生，那是某种模糊又可怕的熟悉感，像是她曾经离这个声音很近，很近，只是现在怎么也抓不住。

她的眼泪顺着脸侧滑下去。

而灯下那个人却像被那道声音取悦了，唇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