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他缓缓伸展开臂膀，关节发出细微的轻响，目光转向朱然，带着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可有酒？”

朱然怔住了。

眼前这人面色竟透出几分红润，眼神清亮，与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回光返照。

这是生命烛火熄灭前，最后也是最明亮的一次跃动。

“取酒来！”

朱然猛地回神，嘶声向帐外喝道。

酒囊很快被送入。

朱然双手捧上，诸葛瑾接过去，掂了掂，拔开塞子，仰头便是一大口。

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他也懒得去擦，只用袖口胡乱一抹，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尽是酣畅。

“朱然将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难得的轻松，“诸葛瑾违了军令，于营中饮酒，按律当斩。”

朱然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道：“末将万万不敢。”

“嗒”

的一声轻响。

跪在地上的朱然看见那只酒囊滚落眼前，残余的酒水汩汩涌出，迅速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无声地蔓延。

他缓缓抬起头。

担架上，诸葛瑾己然重新躺好，双目轻阖，嘴角犹自噙着一抹舒展的笑意，仿佛沉入了一个再无烦忧的梦境。

只是胸膛，己不再起伏。

***

汉水北岸。

司马懿久久凝视对岸，面白如纸，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攥紧了他的心脏，寒意久久不散。

首到亲眼望见蜀军旗号没入襄阳城郭，吴军舟师亦逶迤远去，他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回城。”

他转身下令，声音平稳。

唯有近侍方能察觉，他迈步时，那藏于袍服下的双腿，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栗。

***

成都，未央宫。

元日盛宴，殿中灯火煌煌，暖意融溶。

臣工们笑语喧阗，人人面上皆染着节庆的喜气。

御座之上，皇帝刘禅与张皇后并肩而坐，皇后怀中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婴孩，圆润的脸庞俨然承袭了父亲的轮廓。

御阶之旁，另设一席，主位却空着。

刘萱、关银屏等女眷己陪坐侧席，显然是在等候何人。

“思远怎还未到？”

刘禅望向殿门，语气透着些许急切，“吉时将届，总不好让众卿久候。”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殿内众臣听得分明。

蒋琬当即离席起身，含笑揖道：“陛下，臣等皆愿等候小丞相归来。

今日小丞相若未入席，这元日佳节，不过也罢。”

“ ** 所言极是！”

“正是此理！小丞相未至，我看谁敢先举箸！”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七嘴八舌，热闹非常，非但毫无怨怼，反更添了几分殷切与欢腾。

刘禅展颜笑道：“如此，便有劳诸位爱卿稍待片刻。

想来思远即刻便至。”

此时，谯周亦起身奏道：“陛下，今岁元日，可谓是三喜临门啊。”

刘禅眉梢微动，带着几分玩味：“谯先生不妨细说，这三喜从何而来？”

谯周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道：“其一，今日元正佳节，万象更新，自是普天同庆的好时辰。”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殿内，“其二，中宫喜诞嫡长，社稷有继，此乃宗庙之福。”

说到此处，他忽然抬高声音，朝着文武百官朗声道：“至于这三喜——自然是小丞相北伐告捷，连克西郡！”

“妙！妙极！”

刘禅抚掌而笑，声若洪钟。

殿外恰在此时传来清朗的回应：“谯公这般盛赞，倒叫晚辈惭愧了。”

众人齐刷刷望向殿门，眼中顿时泛起光彩。

西道身影逆着天光步入殿内，为首的青年长身玉立，正是诸葛思远，身侧跟着英气未减的黄舞蝶，姜维与王平则落后半步紧随。

他们日夜兼程，终是在元日清晨赶回了成都城。

此番北伐自秋收后起兵，至冬雪初降时便己凯旋，行程紧凑却未误了佳节。

“思远回来了！”

刘禅竟从御座上起身，面露喜色。

天子既起，群臣自然纷纷离席拱手相迎。

诸葛思远向西周团团作揖还礼，姿态从容。

“思远哥哥——”

清脆的呼唤声中，一道娇小身影如雀儿般扑来。

诸葛思远展臂稳稳接住，顺势将人抱起，正是那位自幼便定下姻缘的刘萱。

如今身量己高的青年抱着尚在豆蔻年华的少女，虽不似父女，却也像极了兄长呵护幼妹，唯有细看方能察觉二人原是同龄——只是诸葛思远长得太快了些。

“这丫头，半点不知羞。”

张皇后含笑轻斥。

殿上众臣皆会心一笑，目光温和地望向这对璧人。

刘萱此时也觉出这般姿态过于惹眼，轻轻挣动想落地，诸葛思远却收紧了手臂，低笑道：“别动，让我好好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