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河入图

刘彻望着案上那幅前所未有的精准地图，再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一生执掌天下，识人无数，绝非昏庸无能、轻易便能被糊弄的君主，凡事都要经过反复权衡与推敲，半点虚言都难以瞒过他的双眼。

可此刻霍去病言辞逻辑自洽，神情坦荡赤诚，全无半分慌乱与造作，

再辅以这幅细致入微、远超当世认知的河西舆图，每一尺山川、每一道河谷都精准无误，由不得他心生半分怀疑。

更何况，霍去病是他亲自从少年之中提拔起来的爱将，是整个大汉朝最让他信任、最让他倾心器重的利刃，

北击匈奴，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奇功，向来行事磊落，从未有过半句虚言欺君，这份信任，早己深植心底。

见帝王沉吟不语，一旁的卫青深知此刻需要打破沉寂，也想进一步探明地图之中的玄妙，

当即沉稳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沙场老将的郑重：

“去病，你图中特意标注的‘易滑坡’‘可奇兵’等关键位置，究竟是哪几处？其中门道，你再细细讲来，让陛下与我一同参详。”

“是。”

霍去病恭声应下，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伸出手指，稳稳指向素帛地图上几处用朱笔特意圈出的关键位置，语气笃定而清晰：

“舅父请看，此处乃是张掖以北，山形整体向外倾斜，上层尽数是松散不堪的砂砾浮土，唯有下方才是坚硬的岩石层，结构极不稳固。

一旦遭遇大雨连绵冲刷，或是人为引水刻意浸泡，整面山坡都会毫无征兆地整体滑落，足以将下方方圆数里的一切尽数埋灭，哪怕是匈奴大营，也会瞬间化为平地。”

话音落下，他又将手指移向西侧另一处险要峡谷，继续说道：

“再看酒泉以西，这条峡谷乃是河西要道，两侧山体常年风化剥落，浮石碎石层层堆积，看似稳固，实则一碰即溃。

只要我军占据高处，备好滚木擂石，轻轻一引，便能引发大面积山体崩塌，首接封死整条峡谷，将敌军死死困在其中，进退不得，任我宰割。”

卫青听罢，眼中顿时精光闪烁，呼吸都不自觉微微急促起来，他常年征战河西，一眼便懂此法的惊天妙用，当即沉吟着开口：

“若真依你所言，找准这些死地，引水、掘石、顺势制造山体崩塌，我军不必与匈奴铁骑正面死战，便能将其营寨、人马尽数掩埋……这简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策！”

“正是！”

霍去病斩钉截铁，声音铿锵有力，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与自信，

“匈奴人向来以为背靠大山，便可安若泰山，高枕无忧，却浑然不知，那看似稳固的群山，本身就是上天送给大汉的神兵利器。

臣此法，不求硬攻，不拼死战，名为——借山之力，以山攻敌！”

“借山之力，以山攻敌……”

刘彻低声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双目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看到了横扫匈奴、尽复河西的盛世图景。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一拍面前书案，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当即放声大笑，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铜灯烛火连连晃动，久久不息。

“好！好一个借山之力，以山攻敌！好！”

他站起身，在殿内激动地来回踱步，袍袖翻飞，意气风发：“河西之地，匈奴残部依托山势负隅顽抗，我军屡次进剿，地形不熟，多有伤亡，朕为此事，寝食难安！若真如你所说，能让大山自己塌下来，压死那些匈奴蛮夷——”

他骤然停步，转身盯住霍去病，目光如炬：“去病，此法，当真万无一失？”

霍去病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声音坚定如铁：“臣愿以项上人头，立军令状。若此法无效，甘受军法处置。”

刘彻目光沉沉，盯着霍去病看了许久。

少年将军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半分投机取巧的狡黠，只有坦荡、坚定与不容置疑的自信。

帝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忽然再次朗声笑起，这一次笑意真切，毫无保留，再无半分试探与审视，只剩全然的欣赏与笃定。

他走回书案前，再次俯身，近乎痴迷地凝视着案上那幅素帛地图，粗糙的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精准的线条，如同凝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天下至宝。

“好，好，好！”

刘彻连道三声好字，字字铿锵，意气风发，“朕有去病这般少年英才，何愁匈奴不灭！何愁大汉不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