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夜宿雅丹

夕阳彻底沉入西边地平线，最后一抹金红也被夜色吞没。

元狩七年的春风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吹过连绵古道，卷起细碎的沙尘。

霍去病勒住黑云，抬眼望向眼前这片苍茫奇异的地貌。

千百座土丘高低错落、林立成群，大者如城郭，小者如坟冢，有的匍匐如沉睡巨兽，有的峭立如刀剑指天。

暮色西合，土丘在昏暗中投下狰狞而厚重的剪影，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沉睡己久的古战场。

风穿过狭窄幽深的沟壑，发出悠长呜咽，时高时低，像是大地在黑暗中低声说话，又像是无数孤魂在暗处叹息。

赵破奴下意识裹了裹身上战甲，左右望了望，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压低声音咕哝：

“将军，这地方……怎么看着阴森森的？黑灯瞎火，风声怪响，别是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跟在不远处的高不识闻言低喝一声：“破奴，休得胡言！军中将士在前，鬼神之说岂能乱语动摇军心？”

高不识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身厚重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常年执掌军纪，一言一行自有威严。

赵破奴吐了吐舌头，连忙闭嘴，却依旧忍不住偷偷打量西周那些奇形怪状的土丘，心里还是发毛。

另一侧，徐自为手持行军图，借着微弱天光仔细对照地形，眉头微蹙：

“将军，此地地貌奇特，末将在长安兵府所藏舆图中从未见过，若是误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堪称天然迷阵。”

复陆支与伊即轩两位匈奴出身的将领也驱马靠近，两人常年行走草原戈壁，却也被眼前规模宏大的雅丹地貌所震撼。

复陆支沉声道：“将军，在草原深处，我等也曾见过类似小丘，但规模不过十数，像这般连绵成片、如城如郭的，从未得见。此地风势极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

伊即轩亦点头：“夜色之下，更显凶险，若贸然进入，恐有不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霍去病身上。

在这陌生、荒凉、阴森的绝境之地，他便是全军唯一的方向。

霍去病翻身下马，黑色战靴踩在坚实细密的黄土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手按住黑云的马颈，稳住躁动的坐骑，淡淡开口：

“这叫雅丹。”

“雅丹？”

赵破奴挠头，“这名儿听着像匈奴话。”

“是匈奴人对这种土丘的称呼。”

霍去病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整片地貌，“不是鬼神，是风。千年万载，大风把松软的土层吹走，只留下最坚硬的土骨。看着吓人，实则是上天赐给我军最好的天然屏障。”

他抬手指向土丘群深处那几道狭窄隐蔽的入口：

“沟壑狭窄，内部开阔，两侧土崖高耸，外敌难以窥探，更难以突袭。入口只要放几十人把守，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徐自为闻言立刻举目眺望，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赞叹：

“将军所言极是！这地方简首是天造地设的营盘！藏兵于无形，避险于天然，易守难攻，进退自如！

便是长安城外的皇家苑囿，也未必有这般稳妥！末将这就将此地方位、地貌、入口尽数记下，绘入军图，日后西征再无迷路之虞！”

高不识亦抱拳道：“将军慧眼！此地可藏数万铁骑而不露踪迹，若日后与匈奴主力对峙，此处便是绝佳驻兵之地、奇袭之所！末将即刻安排警戒布防！”

复陆支、伊即轩对视一眼，皆躬身叹服：

“将军不唯知兵，更知天地地理。我等驰骋半生，不及将军一眼之识。”

霍去病微微颔首，语气转厉，下达军令：

“传令下去——全军依次进入雅丹沟壑扎营。各营之间相隔三十步，不得拥挤喧哗。

战马全部拴入内侧凹地，不得外露。夜间不许生明火，只许在谷底暗处点灯，灯火一律用布罩罩住，不得外泄半分光亮。”

“违者，军法处置。”

“是！”

五员大将齐齐躬身，声线沉稳有力。

赵破奴领前军开道入谷；

高不识负责布防、警戒、轮值安排；

徐自为统筹粮草、水囊、营帐安置；

复陆支、伊即轩分率左右斥候，守住雅丹两处入口，严查西周动静，防备匈奴游骑。

传令骑兵飞驰而入，一道道命令在大军中无声传递。

原本肃立在黑暗中的三万铁骑，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龙，缓缓蜿蜒钻入雅丹群深处，消失在狰狞的土丘剪影之中。

沟壑深处，果然别有洞天。

两侧土丘高耸如墙，将外界狂风尽数挡在外面，谷内无风无声，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