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梦与现实

后半夜的风，裹着太行山里的寒气，从坞堡的箭孔钻进来，吹得油灯芯子“突突”跳。

赵烈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梦里又是出租屋的白墙，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外卖，手机里正播着他追的历史剧，剧里还在讲五胡十六国的乱，可下一秒，画面就碎成了羯兵的刀光，娘塞给他铜簪时的哭声在耳边炸响，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满手焦土。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硌得后背发疼。摸了摸腰间，那支铜簪还在，冰凉的铜锈贴着皮肤，像一道醒目的烙印——不是梦，他真的不在21世纪的城市里了，而是在永和五年的赵郡，一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乱世。

前世他就是个普通的历史爱好者，下班了爱翻两本十六国的史书，偶尔吐槽一句“石虎真残暴”“冉闵太极端”，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掉进这书里，成了赵烈，一个家破人亡、守着座小坞堡的乱世求生者。

他没学过兵法，不懂怎么练兵，更不知道怎么跟那些老谋深算的坞堡主打交道。昨天清点人数时，看着流民们饿得发绿的眼睛，听张老丈说粮只够十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现代社会的“生存”是房贷和KPI，可这里的“生存”，是真的会饿死、会被胡兵砍死。

“郎君，醒了？”

门外传来李虎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脚步声。赵烈坐起身，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进来吧。”

李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还飘着几根干菜。他把碗递过来：“张老丈刚熬好的，您先垫垫。方才我去库房看了，王二柱把甲胄擦好了，就等着您的话，要不要给兄弟们分了？”

赵烈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心里的慌。他摇摇头：“甲胄先别急着分，等从高家堡回来再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粮食。”

提到粮食，李虎脸上的憨劲也淡了，蹲在地上，攥紧了腰间的刀把：“俺也琢磨着这事。高家堡的高老鬼，是赵郡出了名的铁公鸡，手里攥着好几千石粮，去年羯兵来的时候，他闭着坞堡门不吭声，连邻村的流民都不让进。咱们去借粮，他能给吗？”

赵烈放下碗，指尖在陶碗边缘着——他比李虎更清楚高家堡的底细。原主的记忆里，高堡主叫高仲，是本地的汉人豪强，手里有三百多私兵，坞堡比赵家坞大两倍，还占着好几片熟田。这人最是谨慎，又爱占小便宜，只看眼前利益，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不能只说‘借’。”赵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咱们得跟他谈条件。”

李虎抬头看他：“啥条件？咱们现在除了这百来号人，啥都没有啊。”

“咱们有人，有能打的人。”赵烈的目光落在窗外，流民们己经起来了，有的在帮着修补坞堡的墙，有的在空地上练拳脚，“高家堡虽大，私兵却多是雇来的农户，没怎么见过血。如今冉闵在邺城杀胡，慕容氏的骑兵说不定啥时候就到赵郡，高仲守着那么多粮，肯定怕流寇、怕胡兵抢。咱们可以跟他说，赵家坞出二十个精壮，帮他守高家堡的西墙——那面墙对着太行山口，最容易遭山匪，他一首缺人守。作为交换，他借咱们五十石粮，等秋收了，咱们还他六十石，再送他两匹从羯兵那缴来的马。”

李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用守墙换粮，还带利息，高老鬼说不定真能答应！”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那要是他还是不答应呢？咱们总不能硬抢吧？高家堡的人比咱们多，硬抢就是送死。”

赵烈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力道重了些。他早想过最坏的情况——乱世里，没有谁是一定能指望的。

“要是借不来，就两条路。”他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犹豫，“第一，让张老丈领着妇孺和老人，去附近的荒田找野菜、挖草根，再去河沟里摸鱼，能凑一口是一口；第二，挑出三十个男丁，让懂种田的老农带着，把坞堡外那片被烧过的麦田重新翻耕，种上早熟的粟米——现在种，赶在夏末还能收一茬。另外，得让兄弟们把刀枪磨亮，坞堡的门白天也得有人守着，万一有流寇闻着味来抢粮，咱们不能没准备。”

李虎听完，重重地点头：“俺明白了！明天俺跟您一起去高家堡，要是高老鬼不答应，俺就带着兄弟们去翻地、找野菜，绝不让坞里的人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