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杀胡令下忧兵乱，北伐途前虑隐忧上

议事堂的喧嚣随着众人离去渐渐消散，只余下案几上尚未收起的舆图与那卷明黄色的军令，在残阳的余晖中泛着冷光。赵烈卸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剑身与青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未能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李安缓步走到窗边，将半掩的格窗推开些许，晚风吹入，带着郊外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堂内沉郁的氛围。

赵烈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标注的“河北”二字，沉声道：“李兄，自去岁十一月冉公颁布杀胡令至今，不过两月有余，整个河北大地早己沸沸扬扬，血流成河。如今冉公兴师北伐石祗，我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几分忧虑，难以释怀。”

李安转过身，羽扇轻摇，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郎君所忧，是杀胡令引发的胡汉仇怨，还是军中那些胡人兵士的忠诚度？”

“皆是，也不止于此。”赵烈叹了口气，走到窗边，与李安并肩望向城外的暮色，“你我皆亲历去岁杀胡令颁布后的乱象。冉公一声令下，邺城之内，无论老幼妇孺，凡胡人皆难逃屠戮，高鼻深目者多遭横祸，街头巷尾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如山。此令一出，河北各州郡县纷纷效仿，胡汉之间的仇怨被彻底点燃，昔日邻里反目，同族相残，整个河北陷入一片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杀胡令虽解了汉人多年积压的怨气，让冉公迅速收拢了河北汉人的民心，却也将所有胡人推向了对立面。如今河北境内的羯族、鲜卑、匈奴等胡人，要么逃奔襄国依附石祗，要么啸聚山林成为流寇，与冉公势不两立。石祗本就以羯族正统自居，杀胡令更是让他有了号召天下胡人的借口，这也是他能迅速集结三万精锐的关键所在。”

李安点头附和：“郎君所言极是。杀胡令是柄双刃剑，伤人亦伤己。冉公借此凝聚了汉人民心，却也彻底激化了胡汉矛盾，让河北陷入长期的战乱之中。如今石祗高举‘复仇’大旗，西方胡人响应者众，冉公北伐，看似兵力占优，实则面临着整个胡人族群的反抗，前路堪忧。”

“更让我忧虑的，是冉公军中的胡人兵士。”赵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担忧，“冉公麾下大军，虽以汉人为主，但也不乏胡人兵士。这些人或是早年归附，或是战败被俘，如今仍在军中效力。杀胡令颁布后，他们虽因身在军中得以幸免，却亲眼目睹同族被屠戮，心中岂能毫无怨恨？”

他回忆起此前听闻的传闻：“我听闻，邺城禁军之中，有不少胡人兵士私下串联，对冉公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冉公的威势，才不敢轻举妄动。此番北伐，大军首面石祗的羯族精锐，石祗若在阵前喊话，以同族之情、复仇之念蛊惑这些胡人兵士，难保他们不会临阵倒戈，或是在军中作乱。一旦发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李安沉默片刻，沉声道：“郎君的担忧并非多余。胡人兵士的忠诚度，确实是此次北伐最大的隐患。冉公性情刚烈，杀伐果断，却也因此失之宽厚。杀胡令虽快，却未能分化胡人，反而将所有胡人逼上绝路。那些留在军中的胡人兵士，表面顺从，实则心怀怨恨，一旦有机可乘，便可能反噬。”

“更可怕的是，慕容德此人也在暗中窥伺。”赵烈补充道，“慕容德身为鲜卑人，本就与冉公离心离德，如今他虽表面臣服，暗中却与北燕勾结。若冉公军中胡人兵士哗变，石祗再率军正面进攻，慕容德定会在赵郡起兵响应，截断我军后路，到时候冉公腹背受敌，北伐大军恐将全军覆没。”

他转过身，看向案上的军令，语气中带着几分挣扎：“此次冉公命我率部袭扰襄国后路，看似是信任，实则也是将我推向了风口浪尖。我军兵力有限，若冉公主力大军因胡人哗变而战败，我部便会成为石祗与慕容德的眼中钉，届时平棘也将难保。”

李安看着赵烈焦虑的神色，缓缓道：“郎君不必过于悲观。冉公虽有失策之处，却也并非毫无防备。据我所知，冉公早己下令，将军中胡人兵士打散编排，混编在汉人兵士之中，且重要职位皆由汉人将领担任，就是为了防止哗变。此外，冉公对军中胡人兵士也并非一味打压，而是许以重赏，承诺只要奋勇作战，便可既往不咎，甚至能获得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