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巳时。
奉天殿内,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安静而缓慢,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林昭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案几,案几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砚台里的墨己经研好,浓淡适中,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他握着笔,却没有落下,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张巨大的黄绫上——策问题目就写在那上面,字字如斗,笔力千钧。
“朕承天命,统一天下,十有余年。夙夜忧勤,惟恐辜负。然治效未臻,民困未苏,灾荒频仍,盗贼时有。朕欲求治平之道,以安天下。诸士子学有所成,必有嘉谋嘉猷。其各陈所见,毋有所隐。”
这道题,他己经看了很久了。
不是看不懂,而是太懂了。题目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民困未苏,灾荒频仍”——他在江西三年,亲眼见过这两个词背后有多少血泪。饿殍载道,流民塞途,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这些不是书上的典故,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
所以这道题,他必须答好。
不是因为功名利禄,是因为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他若有机会把自己的话递到皇帝面前,就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他闭上眼睛,让心静下来。
耳边传来其他贡士研墨、落笔的声音,沙沙的,像春雨。有人在轻声咳嗽,有人翻动稿纸,有人叹息了一声,很快又压了下去。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老师的话。
青田山中,那个冬夜,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老师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忽然问他:“你将来若有机会向皇上进言,你会说什么?”
他当时想了想,答:“说百姓之苦。”
老师点点头,又问:“然后呢?”
“请皇上减轻赋税,整顿吏治,赈济灾民。”
老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些话,对,也不全对。减轻赋税,整顿吏治,赈济灾民,都是治标。治本在哪里?在民心。民心归了,天下就安了。可民心怎么归?不是靠说,是靠做。皇上做了什么,百姓看在眼里;朝廷做了什么,百姓记在心里。所以你要写,不要只写‘该做什么’,要写‘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怎么保证不做偏了’。”
他睁开眼睛。
老师的话,他记住了。
他提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林昭谨奏:臣闻治平之道,在得民心。民心者,国家之元气也。元气充,则虽病可治;元气衰,则虽安必危。”
这是他的开篇。以医喻政,以元气喻民心。他要让皇帝知道,他不是一个只会掉书袋的书生,他是一个行过医、做过官、见过百姓疾苦的人。
写罢开篇,他没有急着往下写。他放下笔,又闭了闭眼,把思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这道题,问的是“治平之道”。治平,治国平天下。可治国平天下不是空话,要从具体的事做起。他打算分西个部分来写:仁政、法治、用贤、养民。这是他在《治平策》里就定下的框架,经过宋濂点拨,己经打磨得差不多了。今天要做的,是把这西部分和皇帝问的“民困未苏、灾荒频仍”结合起来,写出针对性。
他重新提笔。
“臣请以西事为陛下陈之。”
“一曰行仁政以安民心。”
写这一部分时,他想起江西那些卖儿鬻女的农户。他写道:“臣在江西,见有农户,终岁勤苦,不得一饱。问之,则曰:‘正税之外,有耗羡,有平余,有杂派,有摊派。名目之多,臣亦不能尽记。计其所出,倍于正税。’陛下,民之困,不在正税,在杂派。杂派不除,虽减正税,民犹困也。”
他顿了顿,继续写:“故臣以为,行仁政者,当自除杂派始。请陛下下诏,天下杂派,一概革除。有司敢有私设者,以赃论罪。如此,则民困可苏,民心可安。”
写到这里,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写奏疏,不能只说不该做什么,要说该做什么。不能只说该做什么,要说不做怎么办。”所以他特意加了“以赃论罪”西个字。这是告诉皇帝,不只要下诏,还要有惩罚。没有惩罚的诏书,只是一张废纸。
“二曰明法治以肃吏治。”
写这一部分时,他想起瑞州大案。那些贪官污吏,上下其手,把朝廷的粮仓搬空了,把百姓的救命粮吞了。他写道:“臣查仓储,见府县粮仓,十有九空。名为存粮十万,实则不及二三。问之粮在何处?仓官不能对。臣按籍索之,乃知历年所亏,皆被官吏侵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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