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路上

天刚蒙蒙亮，林昭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刘伯温。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安详。林昭看了看火盆里的炭，还剩下些余烬，便添了几块新炭，让火烧得旺些。

然后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车马店的院子不大，停着几辆马车，几头骡子正低头吃着草料。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

林昭在井边打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去厨房找店家要了些热水，端着往回走。

回到房间时，刘伯温己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

“老师醒了？”林昭把热水放在桌上，“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店家说早饭一会儿就好，学生去端来。”

刘伯温摆摆手：“不急。”他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看着林昭，“你起得倒早。”

“学生习惯了。”林昭道，“前世......以前在家里，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药材、打扫铺子。”

刘伯温点点头，没有多问。

吃过早饭，天己经大亮了。车夫来敲门，说车套好了，可以走了。林昭收拾好行囊，扶着刘伯温上了车。

是一辆带棚的马车，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车里铺着干草，上面盖了一层旧毡子，坐着不算太舒服，但比牛车强多了。车夫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话不多，问了声“坐好了”，便扬鞭赶车上路。

马车出了镇子，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林昭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官道两旁是一片片农田，这个时节，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些枯黄的茬子。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远处是连绵的山，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刘伯温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停下来。车夫在外面说：“两位客官，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脚？”

林昭看向刘伯温。老人睁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车。茶摊就在路边，几根木桩支起一个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木凳。一个老汉正在烧水，旁边一个老婆婆在揉面，看样子还能卖些吃食。

林昭扶着刘伯温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碗面。

茶是粗茶，带着一股烟熏味，但热乎乎的，喝着暖和。面是手擀的，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星。林昭吃了一口，面有些硬，但能填饱肚子。

刘伯温吃得很慢。他夹起一筷子面，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一筷子。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

林昭也不说话，埋头吃着。

吃完面，又喝了会儿茶。刘伯温忽然开口，问那烧水的老汉：“老哥，这附近年景如何？”

老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年景？还行吧。就是去年旱了几个月，庄稼收成不好。今年春天雨水又少，不知道秋里咋样。”

刘伯温点点头，又问：“赋税重吗？”

老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刘伯温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老哥别多心，老夫就是个过路的，随便问问。”

老汉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刘伯温，脸色缓和了些：“听客官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浙江来的，告老还乡。”

老汉点点头，往西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实话跟您说吧，赋税不算太重，可架不住杂七杂八的多。什么‘火耗’‘雀鼠耗’‘脚钱’‘车钱’，名目多得很。里正来收，谁敢不给？不给，明年派徭役的时候就给你穿小鞋。”

刘伯温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老汉又道：“还有那些大户，仗着有人在朝里做官，变着法子兼并田地。我们这些小户，种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交了租、纳了税，剩下那点，勉强够糊口。遇上荒年，就得借粮。一借粮，利滚利，几辈子都还不清。”

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问：“没人管吗？”

老汉苦笑：“管？谁来管？县太爷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来了也是和大户们吃酒，哪管我们死活？”

刘伯温没有再问。他把那碗面钱和茶钱付了，起身道：“老哥，多谢了。”

老汉摆摆手：“客官慢走。”

上了车，马车继续往前走。刘伯温靠在车厢上，一言不发。林昭看着他，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那些奏章里写的“民生日蹙”“赋役不均”，在奏章上是干巴巴的文字，可到了这路边茶摊，就成了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