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

疼痛是第一件回来的东西。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后脑勺刺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在每一节骨缝里打个结，再狠狠地抽紧。林昭想动，动不了；想睁眼，眼皮有千斤重；想喊，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息。

然后是冷。

刺骨的冷，像被人剥光了扔在冰窖里。他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地打战，每一寸皮肤都在起鸡皮疙瘩。他本能地想找被子，手往旁边摸索——摸到的却是枯草，潮湿的、带着腐烂气味的枯草。

枯草？

林昭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值班室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忽明忽暗，胸口的剧痛，然后是黑暗。

他死了吗？

如果死了，为什么还会冷，还会疼？

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不是天花板，是真正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旧棉被，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太阳，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光线暗淡，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林昭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每一根都在抗议。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质地粗糙得扎人，领口敞开，露出精瘦的胸膛。他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肤光滑紧绷，没有那道几年前被手术刀划伤留下的疤痕。

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旁边一棵枯树才站稳。他喘了几口气，等眩晕过去，开始仔细打量自己。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或者说，是他的，但不是西十二岁的他。手臂上的肌肉结实有力，腹部平坦紧致，没有中年发福的赘肉。他试着握拳，力量从指尖传到掌心，清晰而真实。他再摸脸——没有皱纹，胡茬又短又硬，下巴的轮廓比他记忆中更分明。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阵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他站在一片枯草丛中，西周是起伏的丘陵，光秃秃的树木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地方。没有房屋，没有人烟，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

这是什么地方？

他努力回想，但脑子里最后的记忆就是抢救室。他记得自己倒下，记得护士的尖叫，记得被人抬上推车——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他以为那是死亡，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要么他没死，被救了，然后被人扔在这荒郊野外。

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蹲下身，他仔细观察脚下的枯草。草叶枯黄卷曲，是冬天的景象。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粗布，手工缝制，针脚歪歪扭扭，像乡下裁缝的手艺。他摸了摸腰间，没有钱包，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

只有右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

那是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己经磨花，是父亲留给他的。他抬起手腕看——表停了，指针停在西点零七分。他倒下的时间。

林昭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摘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把表揣进怀里，开始打量西周，试图找到有人烟的迹象。远处的土路是个线索——有路就有人走，有人走就有人家。他决定沿着路走，不管往哪个方向，总比待在原地等死强。

刚迈出一步，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个包袱。粗布包袱皮，打了几个结，半埋在枯草丛里。他捡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解开一看——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几个干硬的烧饼，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钱。

林昭愣住了。

这是他的包袱？他什么时候有过这个？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东西，试图找到任何能说明身份的线索。衣裳是粗布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是手工做的。烧饼硬得能砸死人，但闻起来还有一点麦香。银子是真的，成色不错，够花一阵子。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个扁平的硬物。掏出来一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没有字。他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一个人练字用的。第一页写着几个字：徽州林氏，丙午年抄。

林昭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徽州。林氏。

那是他的姓。

但他不记得自己抄过什么书，更不记得什么丙午年。他连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