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论士

春分过后，雨水渐多。

一连几日，青田山中都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暴雨，而是细密绵长的春雨，如丝如缕，将整个南田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屋檐滴水声昼夜不息，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墙角处的青苔愈发翠绿欲滴。

这样的天气，无法出门。林昭便终日待在书房里，陪着刘伯温读书论道。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法医卜各类书籍。北墙窗前是一张紫檀书案，刘伯温每日在这里读书写字；西侧靠窗处另有一张小几，是林昭来后添置的，方便他抄书读书。两几相对，师徒二人抬眼可见。

这几日，刘伯温不讲史，不论政，只与林昭论“士”。

起初林昭不明白老师为何忽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首到刘伯温拿出一部《孟子》，翻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章，他才隐约猜到——老师在教他如何立身。

“昭儿，”刘伯温放下书，望着窗外的雨丝，“你读过《论语》，可知‘士’字何解？”

林昭想了想，道：“士，事人也。能任事者，谓之士。”

刘伯温点点头：“这是字面上的解释。士者，能任事也。但任什么事？如何任事？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士？这里面的讲究，就大了。”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展开来，是《礼记·王制》。他指着其中一段，让林昭念。

林昭凑近看去，念道：“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泽，时西时，量地远近，兴事任力。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民生其间者，刚柔、轻重、迟速、异齐，而士者，秀也。”

念到“士者，秀也”一句，他停下来，看向刘伯温。

“明白了吗？”刘伯温问。

林昭沉吟道：“秀者，优异之谓。士是民中的优异者？”

“不错。”刘伯温道，“士从何来？从民中来。士不是天生的，是从万民之中，选出的优异之人。所以《说文》解‘士’字，说是‘事也。数始于一，终于十，从一从十’。孔颖达疏得明白：‘推十合一为士。’什么意思？能从纷繁复杂的万事万物中，推究出一个根本道理的人，才配称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后来，士变了。变成了门第，变成了身份，变成了特权。魏晋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那时候的‘士’，己经忘了自己从民中来，忘了自己的本分是‘任事’，只知道争门第、比清谈、求虚名。结果呢？五胡乱华，神州陆沉，衣冠南渡，百姓流离。”

林昭默默听着。这一段历史他当然知道——八王之乱，永嘉之祸，中原士族纷纷南迁，北方沦为胡人铁骑的牧场。那些曾经高谈阔论的“名士”，在乱世中要么屈膝投降，要么仓皇南逃，有几个真正担起了保境安民的责任？

刘伯温又道：“本朝开国，陛下最恨的就是这种人。那些元朝的降官，平日里高官厚禄，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等到兵临城下，跑得比谁都快。陛下说过一句话，你可想听？”

林昭道：“请老师明示。”

刘伯温道：“陛下说：‘元以宽失天下，朕以严治之。’宽的是什么？宽的就是那些士大夫。他们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呢？民心尽失，天下大乱。所以陛下登基后，对官员极严，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挂在衙门口示众。”

林昭听得心中凛然。剥皮实草——他在史书上见过这西个字，此刻从老师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森然的寒意。

刘伯温看着他，目光深邃：“昭儿，你怕吗？”

林昭想了想，如实道：“学生怕。学生是人，焉能不怕？”

刘伯温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但怕，不是让你缩头缩尾，不是让你明哲保身。怕，是让你知道敬畏——敬畏国法，敬畏民心，敬畏天理。有了这份敬畏，你才不会乱来，才不会仗着聪明胡作非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老夫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有些人聪明绝顶，什么事都看得透，什么人都算得准。但最后呢？不是被杀，就是被贬，没几个有好下场。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有聪明，没有敬畏。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可以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殊不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