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识势

西月初五，黄昏。

刘伯温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昭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他看着老师沉睡的脸，看着那日渐消瘦的面容，看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中涌起一种无力感。他前世救过那么多人，这一世却救不了最想救的人。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投下长长的光影。刘伯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昭儿。”

林昭连忙凑过去：“老师，您醒了？”

刘伯温点点头，望着窗外的晚霞，轻声道：“这一觉睡得长，梦见了很多事。梦见年轻时候在青田读书，梦见在应天跟随陛下，梦见……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那一年，老夫还在元朝做官。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晚霞。老夫站在衙门门口，看着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诉他的田地被大户占了，求官府做主。老夫进去查了案卷，发现那大户是蒙古贵族的亲戚，动不得。老夫出来，跟老农说，你先回去，容我再查查。老农看着老夫，眼睛里全是绝望。他什么都没说，磕了个头，走了。”

林昭静静听着。

刘伯温继续道：“第二天，老夫听说，那老农上吊死了。他儿子来收尸，连口薄棺都买不起，是用草席裹着埋的。老夫站在衙门里，看着那些案卷，看着那些规矩，看着那些动不得的人，忽然问自己——我读圣贤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林昭，目光深邃：“从那天起，老夫就知道，这个朝廷，己经烂到根了。不是一个人坏，是整套规矩坏；不是一时的事，是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所以后来陛下起兵，老夫毫不犹豫就去了。不是因为陛下有多英明，是因为他是唯一可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林昭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老师投奔朱元璋，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刘伯温拍拍他的手，道：“昭儿，老夫今天要跟你讲的，是‘识势’。”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只见纸上画着几条曲线，弯弯曲曲，上下起伏。旁边写着几个字：“势者，时也，运也，机也。”

刘伯温道：“势，就是大势。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堂大势，盛极必衰，衰极必盛。一个人在大势面前，就像一片叶子在江河里。你顺着势走，就能走得远；你逆着势走，就会被浪打翻。”

他指着那几条曲线，缓缓道：“老夫这辈子，经历过几件大事。第一件，是元末大乱。那时候，天下大势是‘元朝气数己尽，新朝必然兴起’。老夫看准了这个势，所以陛下起兵时，老夫毫不犹豫就去了。这是顺势。”

“第二件，是开国之初。那时候，大势是‘百废待兴，需休养生息’。老夫劝陛下轻徭薄赋，劝陛下与民休息，劝陛下不要滥杀。陛下听进去了，所以有了现在的太平。这也是顺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第三件，是现在。现在的大势是什么？是陛下老了，太子还年轻；是开国功臣还在，但己经开始凋零；是朝中派系林立，各方都在积蓄力量。这个大势，会走向哪里？老夫也看不透。但老夫知道，接下来几年，会有大事发生。”

林昭心中一动。他知道老师说的是什么——胡惟庸案，蓝玉案，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刘伯温看着他，目光如炬：“昭儿，你要记住，识势，不是让你去预测未来。未来是测不准的。识势，是让你看懂眼下——看懂陛下在想什么，看懂朝中在发生什么，看懂天下在往哪里走。然后，你才能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他指着纸上的一条曲线，继续道：“你看这条线，它往上走的时候，你要顺势而为，该进就进；它往下走的时候，你要逆势而守，该退就退；它在顶上横着的时候，你要耐心等待，不能轻举妄动。这就是识势的功夫。”

林昭默默点头。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教他，如何在复杂的局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刘伯温歇了歇，喝了口水，继续道：“老夫给你讲几件事，你就明白什么是势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然后缓缓开口。

“第一件事，是李善长当丞相的时候。那时候，淮西人势大，善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老夫知道，他这个位置坐不长。为什么？因为陛下不喜欢一家独大。陛下需要平衡，需要有人牵制善长。所以后来，陛下提拔了杨宪，又提拔了汪广洋，再后来，提拔了胡惟庸。这些人，都是用来制衡善长的。善长看不懂这个势，还以为自己稳如泰山，结果呢？现在他己经被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