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光返照

西月十五，青田山中，雨过天晴。

这场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从西月初七那天下午开始，大雨便倾盆而下，一刻不停。山洪暴发，溪水暴涨，道路泥泞难行。刘家的院子里积满了水，刘安穿着蓑衣，一天几趟地往外舀水，却怎么也舀不干。山下的农田被淹了，刚刚插下的稻秧泡在水里，不知还能不能活。村里人愁眉苦脸，天天盼着天晴。

林昭却顾不上这些。这七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刘伯温床前。老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偶尔醒来，也只是喝几口水，说几句含糊的话，又沉沉睡去。林昭知道，老师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不敢睡。累了就在床边靠一会儿，困了就站起来走走。刘安来换他，他不肯。他知道，自己能陪老师的日子，也许只剩几个时辰了。

西月十五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林昭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云雾缭绕，如纱如缕，在晨光中渐渐散去。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闪闪发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去看老师。刘伯温还在睡着，呼吸微弱而平稳，脸上没什么血色。林昭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正准备去煎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昭儿。”

林昭猛地回头。刘伯温正看着他，目光清明，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目光，那笑意，和七天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黯淡的、疲惫的、昏沉的，而是明亮的、清朗的、有神的。

林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是郎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久病之人，临终之前，忽然间精神大好，能吃能喝，能说能笑，仿佛痊愈了一般。那不是好转，那是回光返照。是身体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做最后的告别。

可他脸上不敢表现出来。他快步走到床前，握住老师的手，笑道：“老师，您醒了？雨停了，天晴了。”

刘伯温点点头，望着窗外的阳光，轻声道：“好天。这样的天，最适合出去走走。昭儿，扶老夫起来。”

林昭连忙扶他坐起。刘伯温靠在他身上，喘了喘，缓过气来，然后指了指窗外：“去，把门打开，让老夫看看外面。”

林昭打开房门。阳光涌进来，洒在床前，洒在刘伯温脸上。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红润了些，目光也更加清亮。他看着外面的山色，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昭儿，陪老夫出去走走。”

林昭一怔：“老师，您身子……”

“就是因为还能走，才要走。”刘伯温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夫知道，你也知道。不要让老夫带着遗憾走。”

林昭眼眶一热，强忍住泪，点了点头。

他给刘伯温穿上外衣，扶着他慢慢站起来。刘伯温的身子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拄着那根竹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林昭在旁边扶着，随时准备扶住他。

刘安正在院子里收拾被雨冲坏的东西，看到他们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进了厨房——他知道，老爷想吃点什么。

师徒二人慢慢走出院门，沿着门前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前行。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刘伯温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林昭扶着他，也不催，就那么慢慢走。路旁的树木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涧里的水声轰隆隆的，比平时大了许多，那是山洪在奔腾。

走到一处山坡上，刘伯温停下来，望着山下。

山下的村庄被雨水泡了几天，有些房屋的墙塌了，有些田地被冲毁了。村民们正在收拾残局，有的在修房子，有的在挖沟排水，有的在查看庄稼。炊烟袅袅升起，在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刘伯温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轻声道：“这场雨，太大了。庄稼保不住了，今年怕是要闹饥荒。”

林昭道：“官府会放赈吧？”

刘伯温摇摇头：“放赈？能放多少？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几粒米？还是要靠他们自己，互相帮衬，互相救济。这些年，老夫在村里，看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一家有难，全村帮忙；一家断粮，全村凑米。官府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