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中百日

守孝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不知不觉，己是百日。

这百日，林昭几乎没有离开过南田山。他住在草庐里，守在老师墓前，每日读书、整理遗稿、下山看病、上山静思。日子过得极简单，也极充实。简单到只有几件事可做，充实到每一件事都做得极慢、极认真。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若不是刘安每隔几日上山来提醒，林昭几乎要忘记外面还有一个人间，还有一座应天城，还有一个他迟早要去面对的世界。

这百日，他把老师的遗稿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

那些手稿，他己经熟悉到可以背诵的地步。可每次重读，总能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仿佛老师的文字是有生命的，随着他阅历的增长，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不同的深意。

《郁离子》自不必说。这部老师倾注半生心血写成的著作，林昭己经能从头背到尾。从《千里马》到《鲁般》，从《玄豹》到《螇螬》，从《枸橼》到《蜩蛭》，每一篇他都烂熟于心。可他每次重读，还是会被老师的洞察和智慧震撼。

比如《千里马》一篇，老师以马喻人才，说天下不是没有千里马，而是没有识马的伯乐。那些掌权的人，只知道按图索骥，只知道看门第、看资历、看关系，却不知道真正的人才，往往在草野之间，在民间深处。林昭读这篇的时候，总会想起老师收自己为徒的事。老师不就是那个不拘一格的伯乐吗？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的出身门第，只凭半年的观察，就认定他是可造之材。

比如《鲁般》一篇，老师以工匠喻治国，说鲁般虽然手艺高超，可如果没有人给他材料，没有人给他帮手，没有人给他时间，他也造不出房子。治国也一样，不是一个人能成的，需要上下齐心，需要各方配合，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林昭读这篇的时候，总会想起老师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在朝堂上，光靠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要有朋友，有帮手，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比如《玄豹》一篇，老师以豹子喻君子，说玄豹躲在深山里，不是因为怕人，是因为不愿与那些豺狼虎豹为伍。可它躲在深山里，就真的安全吗？猎人会找到它，陷阱会等着它，它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林昭读这篇的时候，总会想起老师辞官归隐的事。老师归隐，是不是也是想做那只玄豹？可最终，他还是被找到了，被算计了，被逼得不得不离开朝堂。

这些篇章，林昭以前读的时候，只是觉得精彩，觉得深刻。如今再读，却字字都能体会到老师当年的心境——那种忧国忧民的焦虑，那种洞察世情的清醒，那种无可奈何的悲哀，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除了《郁离子》，老师的札记也让他受益匪浅。

那些札记，有的是老师对时事的评论，有的是老师对历史的反思，有的是老师对人物的点评，有的是老师对政策的建议。有的长篇大论，有的三言两语，有的工整抄录，有的潦草记下。林昭一篇一篇地读，一字一字地抄，一边抄一边想，仿佛在跟老师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有一则札记，老师写的是元朝灭亡的教训。老师说，元朝以马上得天下，却不能以马上治天下。他们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掠夺，只知道压迫，却不知道安抚百姓，不知道发展生产，不知道收拢人心。结果呢？天下人一起反他们，把他们赶回了大漠。

老师在这则札记的最后写道：“牧民者，当知民之所需；治天下者，当知天下之所向。不知民需，不知天下向，虽强必亡。”

林昭读到这里，心中一震。他知道，老师这是在告诫后来的统治者——不要以为自己强大就可以为所欲为。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力量。

有一则札记，老师写的是开国以来的政策得失。老师说，本朝立国，最大的功劳是让百姓休养生息。元末打了那么多年仗，百姓早就苦不堪言。陛下下令减免赋税，鼓励开荒，兴修水利，让百姓缓过气来。这是大功一件。

可老师也指出了一些问题。比如，官员太多，俸禄太重，最后都转嫁到百姓头上；比如，法令太严，动不动就杀头，弄得人人自危；比如，用人太偏，只用淮西人，只用自己人，把其他地方的读书人都得罪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