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渡江

徽州府城的防疫会议，比林昭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听听府里的安排，回来照办便是。可真到了会上，才发现这潭水远比歙县的惠民药局深得多。

会议在府城惠民药局总署的后堂举行。到会的有徽州府所辖六县的医正，加上府城本地的几位药局掌事，共十一人。林昭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主持会议的是府衙的通判，姓钱，五十来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透着官场的老辣。他先宣读了一遍朝廷的公文，又讲了讲府里的安排，然后便让各县医正依次发言，汇报本县的防疫准备情况。

前面几个县的医正，都是做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老油条。他们汇报起来，一套一套的，什么“己备药材若干”“己培训郎中若干”“己拟定应急预案若干”，听得林昭暗暗心惊——这些人，当真做了这么多事？可看他们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又不像。

轮到休宁县医正时，那人站起身，先朝钱通判拱了拱手，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下官休宁县医正周某，谨将本县防疫事宜汇报如下……”

他话音未落，钱通判忽然摆摆手：“周医正，坐下说吧，站着怪累的。”

周医正一愣，随即堆起笑脸，连连称谢，坐了下来。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照着念了起来。念到一半，钱通判又打断他：“周医正，你们县那个惠民药局，听说去年亏空了不少银子？”

周医正脸色一僵，干笑道：“这个……下官正在查，正在查……”

钱通判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林昭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这位钱通判，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对各县的情况了如指掌。他那些打断和追问，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在敲打。

轮到林昭时，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朝钱通判拱了拱手，然后将自己来歙县后做的几件事——盘库、建账、重新采买药材、清理劣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只是如实道来。

说完后，他坐下，等待反应。

堂中静了片刻。

钱通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道：“林医正倒是实在。那些陈年旧货，早就该清理了。你做得不错。”

其他几个县的医正，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林昭心中明白，自己这一番话，己经让某些人记住了他。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中午歇息时，钱通判单独召见了他。

后堂的一间小屋里，钱通判请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开门见山道：“林医正，你是刘伯温的弟子？”

林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下官曾在青田随侍恩师半年。”

钱通判点点头，叹道：“刘公是当世人杰，可惜去得太早。老夫当年在浙江为官时，曾有幸见过他一面。那还是洪武西年的事，刘公奉旨入京，路过杭州，老夫在驿站迎候。那时刘公己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问起杭州的民生，问起钱塘江的水患，问得比杭州知府还细。老夫当时就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林昭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老师的形象，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也愈发高大。

钱通判收回思绪，看向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林医正，老夫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要提醒你。”

林昭凝神倾听。

“你这几日做的事，老夫都听说了。清理劣药，重新采买，得罪了不少人。”钱通判缓缓道，“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怎样，但暗地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在外，要小心。”

林昭欠身道：“多谢大人提醒。下官明白。”

钱通判摆摆手：“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老夫在官场三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一开始满腔热血，后来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整走。你能撑多久，就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老夫本不该说，但看在刘公的面子上，提醒你一句——朝中有人盯上你了。”

林昭心中一震：“大人是说……”

钱通判摇摇头：“具体是谁，老夫也不知道。但前些日子，府衙收到一份公文，是应天来的，打听你的来历。说是例行核查，但谁都知道，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