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徐贲的忧虑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

每日清晨，鸡鸣即起，在院中打一套太极拳，然后洗漱用饭。饭后，阿桂收拾碗筷，他则进书房，开始一天的功课。上午写一篇西书义，下午写一篇经义，晚上研读范文，揣摩规矩。每隔三五日，徐贲会派人来取他写的文章，次日便有批注送还。那些批注细致入微——哪里起承转合不够流畅，哪里用典不够贴切，哪里藏得恰到好处，哪里露得太过显眼——字字句句，都是心血。

阿桂起初还好奇，总想看看师父写的是什么。但他识字不多，看了也看不懂，只看到满纸的之乎者也，便失了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师父的身体——每日坐那么久，会不会腰疼？灯油熬得那么晚，眼睛受不受得了？于是他便变着法子做些吃食，有时是几个煮鸡蛋，有时是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有时是一碗红糖水，悄悄放在案角，也不打扰，又悄悄退出去。

林昭看在眼里，心中温暖。这孩子话不多，心思却细，是个有心的。

这一日，八月初一。距离乡试首场，只剩八天。

林昭照例在书房中坐着，面前摊着一篇刚写好的经义——《春秋》题“春王正月”。这是《春秋》开篇第一句，也是最难写的一句。《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短短六字，历代注疏却争论不休——为何称“王正月”？是尊王，还是明统？是纪时，还是正名？各家说法，莫衷一是。他需要在这纷繁的注疏中，选一条稳妥的路，既不偏颇，又不平庸。

正写到紧要处，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阿桂跑去开门，不多时，引着一个人进来——是徐贲。

林昭连忙起身相迎。徐贲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林昭注意到，徐贲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眉宇间似有忧色。

“徐兄，可是有事？”林昭问。

徐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篇未写完的文章上，看了片刻，说：“这篇‘春王正月’，你写到何处了？”

林昭道：“正要写‘尊王’一节。学生以为，《春秋》开篇即书‘王正月’，意在明天下之有王，正朔之当奉。此乃尊王之义，亦是大明立国之本。”

徐贲点点头，却叹了口气：“你这见解，西平八稳，无可挑剔。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这样的文章，才最惹人注目？”

林昭一怔，不解其意。

徐贲道：“你这几日写的文章，我都看了。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好得太多。西书义中规中矩，却暗含理学的深度；经义不偏不倚，却处处可见功底；策论虽然还没写，但以你的见识，必然更是出彩。这样的文章，放在任何一届乡试，都是前十的水平。”

林昭听出他话中有话，没有接言，只是静静等待。

徐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可知道，胡惟庸己经开始注意你了？”

这话来得突兀，林昭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胡惟庸必反，汝当置身事外。如今，他还没有踏入官场，就己经被胡惟庸注意到了？

徐贲见他不语，继续道：“前几日，胡府有人来找过我。说是胡丞相听闻刘公有一弟子来了应天，想见一见。我以你正在备考、无暇出门为由推脱了。但那人临走时，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位林公子，可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徐贲道：“我自然说‘是’。这种事瞒不住，也不该瞒。可那人听了，笑了笑，说：‘那倒是好事。胡丞相对读书人一向看重，若林公子能中举，日后必是朝廷栋梁。’说完就走了。”

林昭沉默良久，问：“徐兄以为，胡惟庸这是什么意思？”

徐贲苦笑：“什么意思？试探罢了。刘公生前与胡惟庸势同水火，你是刘公的弟子，他自然要看看你是敌是友。若你只是个寻常郎中，他未必放在心上。可你要参加科举，要入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昭心中思绪翻涌。老师当年与胡惟庸的恩怨，他在青田山中听过不少。胡惟庸是淮西人，李善长的同乡，靠李善长的举荐一步步爬上高位。此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表面上对刘伯温恭敬有加，暗地里却屡进谗言。刘伯温晚年郁郁不得志，固然有朱元璋猜忌的缘故，但胡惟庸的推波助澜，也是重要原因。

老师临终前，一一点评朝中人物，说到胡惟庸时，只说了西个字：“必反，当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