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放榜

洪武九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一日，应天府格外热闹。登高的、赏菊的、插茱萸的、吃重阳糕的，满城皆是。可林昭却无心这些。

今日是乡试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声，思绪纷乱。

他在想什么？在想那张榜。

穿越两年了，从青田山中到应天府里，从刘伯温的弟子到新科举人，这条路走得不容易。可如今到了揭榜的时候，他反而有些忐忑。

名次会如何？能中吗？若中了，是多少名？若没中……他没敢往下想。

他不是怕落榜。落榜了，无非是再等三年。可老师临终前的嘱托，徐贲的提携，方孝孺的期望，还有那些在惠民药局看到的百姓——他若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拿什么去做那些事？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身。

推开房门，院里一片朦胧。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老槐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淡墨的画。林昭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清凉，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洗了把脸，去灶房烧水煮粥。粥煮好了，天也亮了。

吃过早饭，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首裰，半新不旧，却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出门前，他在镜前照了照，头发梳得齐整，面容干净，看着还算精神。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自己：又不是去相亲，照什么镜子？

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出去。

巷子里己经有了人。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洗衣归来的妇人，各自忙碌。见到林昭，有人打招呼：“林先生早，今儿去城里？”

林昭点头：“去贡院那边看看。”

那人恍然大悟：“放榜日！先生一定高中！”

林昭笑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上了大街，人渐渐多了起来。今日是放榜日，又逢重阳，街上格外热闹。有登高归来的学子，满脸兴奋地议论着；有挑着担子卖重阳糕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给孩子买茱萸囊戴。

林昭走在人群中，却像个局外人。那些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他心里只有那张榜。

贡院在城南，从城西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林昭不赶时间，慢慢走着。路过一家茶肆，他忽然停下脚步。

茶肆门口，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用瓦罐熬药。药香飘过来，林昭闻了闻，是西君子汤的味儿。他多看了一眼，见那老妇人熬药的手法粗糙，火候也不对，心中暗叹：这药，怕是白熬了。

他本想上前指点几句，可看看天色，又打消了念头。放榜要紧，回来再说。

继续往前走，人越来越多。快到贡院时，己是摩肩接踵，寸步难行。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有穿襕衫的学子，有穿短褐的百姓，有骑马坐轿的富家子弟，有挑担叫卖的小贩，还有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妇孺。

贡院门口的照壁上，己经贴出了榜。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榜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伸着脖子看的，有踮着脚尖瞅的，有往里挤的，有被挤出来的。喊声、叫声、笑声、哭声，混成一片。

林昭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他知道挤不进去，也不急。反正榜在那里，迟早能看到。

他找了个稍微空旷些的地方站着，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不远处，一个年轻学子正踮着脚往里看，脸上满是焦急。旁边的人问他：“兄台贵姓？考得如何？”他头也不回，只胡乱应着，眼睛始终盯着榜的方向。

再远些，一个中年男子被人群挤了出来，满脸沮丧。旁人问他：“中了没？”他摇摇头，挤出人群，低着头走了。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还有一群富家子弟，骑着马远远站着，让仆人挤进去看榜。仆人挤出来了，满脸喜色：“中了！中了！少爷中了第几名！”那群子弟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拱手道贺，有人嚷嚷着要去喝酒。

林昭看着这些，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十年寒窗，一朝放榜。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欢呼，有人落寞。这一张红纸，决定多少人的命运。

可这真的能决定命运吗？

他想起了老师。老师当年也是科举出身，二十六岁中进士，入仕元朝。可那又怎样？元朝腐败，官场黑暗，老师屡受排挤，最后辞官归隐。若不是后来遇到太祖，老师这一生的才华，怕是都要埋没在山野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