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又是一年除夕

洪武九年腊月二十九，应天府的雪终于停了。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把整个京城裹成一片银白。林昭站在院中，看着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下来，在树下砸出一个个小坑。

阿桂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得满头大汗。他一边扫一边嘟囔：“这雪可算是停了，再下下去，咱这院子都快成雪山了。”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就是除夕了。按照规矩，他要准备些过年的东西。徐贲前日让人送来了一块腊肉、一包点心和几刀红纸，说让他自己写春联。方孝孺也让人送来了一坛酒，说是他爹从宁海寄来的，让林昭留着除夕喝。

林昭看着这些东西，心中有些暖意。在这个时代，他有朋友，有牵挂他的人，也有他牵挂的人。虽然老师不在了，虽然亲人都不在身边，但这份人情，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铺开红纸，研好墨，提笔写春联。

上联：旧岁己随流水去

下联：新年更待好风来

横批：万象更新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虽然没有多少文采，但意思到了。

阿桂凑过来看，念了一遍，挠挠头：“师父，‘旧岁己随流水去’——这意思是说，过去的都不在了？”

林昭点头。

阿桂又问：“那‘新年更待好风来’——是等着好事来？”

林昭又点头。

阿桂咧嘴笑了：“这联好，咱老百姓就盼着好事来。”

林昭把春联递给他：“拿去贴上吧。”

阿桂应了一声，端着浆糊，高高兴兴地贴春联去了。

林昭站在廊下，看着阿桂笨手笨脚地贴春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跟了他两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小子，慢慢学会了认字、抓药、熬药，如今己经能帮着看些简单的病了。虽然有时候还是毛手毛脚的，但胜在踏实肯干，心地也善良。

他想，明年若是中了进士，怕是不能再带着阿桂到处跑了。得给他找个安身的地方，让他能继续行医，能养活自己。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阿桂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着一个人进来——是方孝孺。

方孝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一进门就嚷嚷：“林兄，我来给你送年货了！”

林昭笑道：“子充兄，你前天不是刚让人送了一坛酒吗？”

方孝孺摆摆手：“那是酒，这是别的。”他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几本书，还有一包点心。

“这是我爹让人捎来的书，说是今年新刻的，让我送给你看看。”方孝孺指着那几本书，“这点心是我娘亲手做的，让我带给朋友尝尝。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不给你给谁？”

林昭看着那包点心，心中感动。他接过包袱，道：“子充兄，替我谢谢你娘。”

方孝孺笑道：“谢什么，又不是外人。”

两人在石桌前坐下。阿桂端上茶来，又端了一碟花生。方孝孺喝了一口茶，西处看了看，道：“你这里倒是清静。我那院子，这几天吵得要死。隔壁那户人家，天天杀鸡宰鹅，闹得我书都看不下去。”

林昭道：“那你今晚在这里吃年夜饭吧。”

方孝孺一愣，随即笑道：“真的？”

林昭点头：“真的。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多个人热闹些。”

方孝孺眼睛一亮，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回去拿酒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他说着就要起身，林昭拦住他：“酒你前天己经送了，今天就喝那个。你回去说一声，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方孝孺摆摆手：“我家里没人。我爹我娘在宁海，我一个人在京城，跟谁说不说？”

林昭一怔，这才想起方孝孺也是一个人在外。他点点头，道：“那你就留下吧。”

方孝孺高兴地应了。

两人坐着喝茶聊天。方孝孺说起这几日的见闻，说翰林院那些人，有的回家过年了，有的还在当值，有的跟他一样，孤零零地在京城待着。他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林兄，你说，咱俩背井离乡，跑到这京城来，到底图什么？”

林昭看着他，道：“图什么？图考中进士，图做官做事，图光宗耀祖。”

方孝孺摇摇头：“可有时候想想，考中了又怎样？做了官又怎样？还不是得看人脸色，说违心话，做违心事。就像我前几天那样，说了几句实话，就得闭门思过，写检讨。这官，做来有什么意思？”

林昭沉默片刻，道：“子充兄，你这话，我也想过。可后来我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