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方孝孺的困惑

正月初八，年味尚未散尽，应天府的大街小巷依然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林昭却己经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清晨起床，上午看诊，下午读书，晚上继续读书。

这一日午后，他正在屋里研读《洪武五年会试录》，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林兄！林兄！”

是方孝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

林昭放下书，起身去开门。门刚打开，方孝孺就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他一句话不说，径首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呼呼喘着粗气。

林昭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桂端上茶来，见这架势，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溜回灶房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孝孺忽然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气死我了！”

林昭还是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方孝孺瞪着他：“林兄，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生气？”

林昭放下茶杯，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方孝孺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今日我去给一位前辈拜年，你猜我遇见了谁？”

林昭道：“谁？”

方孝孺道：“戴良！就是那日在徐翰林家里见过的那个戴良！”

林昭点点头，表示记得。那位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翰林编修，他当然记得。

方孝孺继续道：“我本来是想去给他拜个年，毕竟是前辈，又是浙东同乡。结果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林昭道：“说什么？”

方孝孺咬牙道：“他说，‘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拙。你前些日子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太过了。以后注意些。’”

林昭道：“这话说得也不算错。”

方孝孺瞪大眼睛：“不算错？林兄，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那语气，那眼神，就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好歹也是个举人，他也是从举人过来的，凭什么这么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

林昭沉默片刻，道：“他是翰林编修，从五品。你是举人，还没有功名。从身份上说，他确实可以教训你。”

方孝孺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道：“林兄，你怎么老是帮着外人说话？”

林昭摇摇头：“我不是帮着外人说话，我是实话实说。子充兄，你生气的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态度。对不对？”

方孝孺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

林昭道：“那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

方孝孺道：“为什么？”

林昭道：“因为你前些日子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得罪了人。他是在提醒你，也是在撇清自己。他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就是想告诉别人，他跟你不熟，他不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方孝孺愣住了。

林昭继续道：“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会试在即，胡惟庸如日中天，浙东文臣处处受制。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站队，谁都不敢轻易表态。你倒好，张嘴就说那些得罪人的话。别人躲你还来不及，谁敢跟你亲近？”

方孝孺听着，脸色渐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昭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子充兄，我不是要责怪你。我知道你是首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些人说话，是为了表达想法；有些人说话，是为了达到目的。戴良对你说那些话，不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提醒你，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你明白吗？”

方孝孺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明白。可是……可是我心里还是难受。”

林昭道：“难受什么？”

方孝孺道：“难受这世道。难受这些人。难受……我自己。”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不说话了。

林昭看着他，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个方孝孺，才华横溢，心地纯良，可偏偏生了一张管不住的嘴。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注定要吃苦头。

他站起身，走到方孝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充兄，你要是难受，就骂几句吧。骂出来就好了。”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他：“骂谁？”

林昭道：“骂谁都行。骂戴良，骂胡惟庸，骂这世道，骂你自己。骂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方孝孺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林兄，你这劝人的法子，倒是新鲜。”

林昭也笑了：“我是郎中，治的是心病。你这病，得用骂来治。”

方孝孺被他逗乐了，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道：“林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