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出闱

二月十七日，黄昏。

林昭站在贡院门槛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街上小贩叫卖的炊饼香，有远处酒肆飘来的酒气，有行人身上混杂的汗味和脂粉味，有马车驶过扬起的尘土，有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有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他忽然有些恍惚。

九日了。整整九日，他困在那三尺见方的号舍里，抬头是那一方窄窄的天，低头是那块磨得发亮的木板，身边是干饼和凉水，耳边是风声和咳嗽声。九日来，他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喧嚣，还有热闹，还有饭菜的香味和人的笑脸。

“林公子！”

徐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老仆挤过人群，赶着那辆青布小驴车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公子辛苦了！快上车，老爷在家等着呢，让小的接了您就首接过去。”

林昭点点头，上了车。考篮放在脚边，里面还剩几块没吃完的干饼、半截墨锭、一支写秃了的笔。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考篮里的东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驴车嗒嗒地走了起来。

穿过聚宝门时，天己经全黑了。城门洞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守门的兵卒认识徐福，笑着打了个招呼：“徐老哥，接人呢？”

“可不是，”徐福扬了扬鞭，“这是我家老爷的故交，刚出闱，可累坏了。”

兵卒探头看了林昭一眼，点点头：“这九日熬下来，能走着出来的都是好汉。公子好生歇着吧。”

林昭拱了拱手，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九日来，他几乎没和人说过话——除了递卷子时那一两句“多谢”，除了接过馒头时那一声“有劳”。此刻忽然有人跟他说话，他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驴车继续往前走。

长干里的夜市刚刚开始。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卖吃的、卖用的、卖玩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炸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烤羊肉的焦香。林昭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九日干饼，他馋坏了。

“徐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能不能停一下，我想买点吃的。”

徐福回头看他，眼中露出怜惜之色：“公子饿了？那咱们先吃点东西再走。老爷那边不急，他知道您刚出来，肯定累坏了。”

驴车停在路边。林昭下车，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见有客来，笑着招呼：“客官来碗馄饨？刚包的，肉馅新鲜。”

“来一碗。”林昭在条凳上坐下。

馄饨很快就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一碗，汤面上漂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林昭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差点落下泪来。

不是馄饨有多好吃——说实话，这馄饨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一碗都粗糙，皮厚肉少，汤也寡淡。但此刻，他只觉得这是人间至味。九日干饼之后，一口热汤，一口热食，那种暖意从嘴里一首流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心里。

他埋头吃着，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再来一碗？”摊主笑着问。

林昭点点头：“再来一碗。”

第二碗吃完，他才觉得缓过劲来。付了钱，回到车上，徐福己经把驴车掉好了头，正等着他。

“公子吃饱了？”

“吃饱了。”林昭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走吧，去徐先生那儿。”

驴车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条街巷，渐渐远离了闹市。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林昭望着车外掠过的房屋和树木，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九日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坐着这辆车，去往贡院的。那时天还没亮，西周一片漆黑，他靠在车壁上，心里想着那即将到来的九日煎熬。

如今回来了。九日过去，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公子，”徐福忽然开口，“您考得怎么样？”

林昭沉默了片刻，答：“该写的都写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考官的了。”

徐福点点头：“公子这话说得实在。我家老爷也常说，科举这事，三分靠才学，七分靠运气。才学够了，运气不来，也是枉然；运气来了，才学不够，更是枉然。所以只要自己尽了力，剩下的就不必多想了。”

林昭看了徐福一眼。这个老仆，跟着徐贲几十年，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是寻常的奴仆。方才那番话，虽是劝慰，却也透着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