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宋濂的考校

宋濂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林昭身上，那眼神温和却深邃，仿佛能看穿人的心底。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昭依言坐下，心中却有些忐忑。宋濂是当世文坛领袖，太子朱标的老师，更是刘伯温的故交。方才那番话，己经是对他莫大的肯定。此刻宋濂又留他下来，不知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濂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石桌上。林昭一看，心中一震——那是他之前默写出来的会试策问稿子。

“这篇策问，是你写的？”宋濂问。

林昭点点头：“是晚生默写下来的。”

宋濂点点头，手指点在稿子上，缓缓道：“灾荒这道，你写‘开仓放赈’、‘防疫’、‘恢复’，条条落到实处。尤其是这一段——‘自朝廷至州县，层层转手，其间侵蚀克扣，往往过半。及至百姓手中，所余无几。故救灾之要，在于使人不敢贪、不能贪、不愿贪。’”

他抬起头，看着林昭：“这话写得好。敢写这话，说明你在江西是做过实事的。那些只会在书斋里空谈的人，写不出这种话。”

林昭低头道：“晚生只是把亲眼所见写出来罢了。”

“亲眼所见……”宋濂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话锋一转，“那老夫问你，你在江西三年，除了这些，还见到了什么？”

林昭一怔，不知宋濂为何问这个。

宋濂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老夫考校你，不是考你背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那些东西，从你的卷子里己经看出来了。老夫想知道的，是你这个人——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怎么看待这个天下。”

林昭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晚生在江西三年，见得最多的，是百姓之苦。”

“百姓之苦？”宋濂问，“苦在何处？”

“苦在赋税重，苦在徭役繁，苦在官吏盘剥，苦在无处申诉。”林昭道，“江西本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可晚生到江西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田地被大户兼并，百姓沦为佃户，收成的一半要交租，剩下的还要交税。遇上灾年，颗粒无收，只能卖儿鬻女，流落他乡。”

宋濂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林昭继续道：“晚生清查仓储时，发现府县粮仓，十有九空。名义上存粮十万石，实际能拿出三千石就算好的。那些粮食去哪儿了？被历任官员贪墨了。晚生查办瑞州大案时，一个知府，八年时间，贪了七万石粮食。七万石！够多少人吃一年？”

他说到这儿，语气有些激动，顿了顿，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晚生整顿惠民药局时，发现药材采购，十两银子的药，报账时报成五十两。那些多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地方官员、药商、仓吏，层层分润。百姓拿着药方去抓药，抓回来的却是以次充好的假药。病没治好，钱花光了，人死了。”

宋濂听到这里，微微动容。

“这些事，你都写了？”他问。

林昭点点头：“写了。在密奏里写的，在述职报告里写的，也在策问里写了。”

“不怕得罪人？”

林昭沉默了片刻，答：“怕。但晚生想，若是人人都怕得罪人，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管。老师教过晚生：‘医者仁心，亦是国手。’晚生做不了国手，但至少要对得起这颗心。”

宋濂看着他，目光中露出欣慰之色。良久，缓缓道：“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在江西，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告你、参你、弹劾你，你可后悔过？”

林昭摇摇头：“不后悔。晚生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他们告我，是他们的事；我做我的事，是我的本分。”

“可你最后还是辞官了。”宋濂道。

林昭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晚生辞官了。”

“为什么？”

林昭想了想，答：“因为晚生发现，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晚生在江西，查了一个仓，还有十个仓在贪；抓了一个知府，还有十个知府在捞；整顿了一个药局，还有一百个药局在烂。晚生可以拼了命去做，但拼了命，也做不完。”

他抬起头，看着宋濂，目光坦然：“所以晚生想，也许换一种方式，能做更多的事。比如行医，救一个是一个；比如教书，教一个是一个。虽然慢，但踏实。”

宋濂听完，沉默了很久。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隐的市声，近处有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老仆不知什么时候己经退到院门外，留他们两人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