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没有一路向南。
而是绕了个弯，折向东南。
只为一个去处，灵相山。
此山是赵国东南的一道脊梁，隔断了南北，也连通了南北。
山势极厚重，方圆三百余里，层峦叠嶂，如巨兽蛰伏。
山间奇石林立，云雾缭绕，远望去，便有几分佛陀拈花，珈蓝讲经的禅意，故而得名灵相。
整座山脉五座主峰，如五指张开，拱卫着中央，世人称之为“五佛朝宗”。
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主峰莲台岭。
莲台岭高耸入云，足有千丈，峰顶终年被云海托着，好似一尊佛陀端坐于莲台之上。
岭上更有座宝相寺，天下闻名。
寺庙就藏在莲台岭的深谷里，背靠着一面斧劈似的青黑山崖，门前是一道潺潺流淌的清溪。
古刹的飞檐翘角，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山因寺而灵，寺依山为名，两者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传说寺里供奉着三尊玉佛，是上古高僧采此山中的璞玉，耗费百年光阴亲手雕琢，玉质温润，宝相庄严，受了千年香火，依旧光华内敛。
寺中僧人皆是潜心修禅的苦行者，尤以一门“观相禅”独步天下。
僧人于山间静坐，观云卷云舒，看奇峰之相，从中感悟天地至理。
因此，宝相寺又被好事者称为“天下第一寺”。
而那座山，也被誉为“天下第一佛境”。
公主殿下将此行第一站定在这里，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想亲眼看看这传说中的佛境奇景，到底有几分真。
其二，则是替常年礼佛的太后，来这天下第一寺，上一炷香，尽一份孝心。
这两个理由，无论是哪一个，都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车队在山脚下停稳。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如一条蜿蜒的细长带子，从众人脚下一直延伸进高处的云雾里，望不到头。
小乙眉头一皱，这山，车马是上不去了。
来往的香客，无论身份高低，皆是徒步登山，以示虔诚。
他本打算留下两名亲信看守马匹行囊，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手上山护卫。
可那个一直憋着劲儿的七皇子赵珲，又不出所料地站了出来。
他一袭锦袍，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佛门清净地，我等乃是为太后祈福，为江山社稷祝祷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乙身后那些按着刀柄的护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如此兴师动众，还带着刀兵，杀气腾腾，成何体统？”
“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赵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敲在理上，敲在人心上。
周围的香客闻言，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小乙心中一声冷笑。
这位七殿下，寻衅的由头，当真是越找越冠冕堂皇了。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七殿下，此言差矣。”
“这灵相山山高林密，地势极为复杂，万一……”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珲挥手打断。
“万一？能有什么万一？”
赵珲嗤笑一声，语气愈发轻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天下第一佛境，难不成还能凭空钻出几个剪径的山贼草寇？”
“小乙啊小乙，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这番话，已然带上了几分羞辱的意味。
小乙的脸色沉了下去，却依旧隐忍不发。
他知道，跟这位活爹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马车车帘，那里，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期望着，公主能像前些日子那样，轻飘飘几句话，就将这即将烧起来的火给按下去。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公主赵灵汐探出半个身子，那张不施粉黛的脸蛋，在山间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清丽脱俗。
然而，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小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赵大人。”
她还是那般巧笑嫣然，声音清脆悦耳。
“我觉得七哥说的没错。”
“佛门圣地，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则灵，我们还是不要这般兴师动众的好。”
小乙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公主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想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里面，只有一片坦然与真诚，仿佛她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公主见小乙不语，又补上了一句。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与依赖。
“再说了，有赵大人你在，我相信，定然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好一句“有你在，我相信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句话，听上去是信任，是褒奖，可落在小乙的耳朵里，却比那赵珲的冷嘲热讽，还要让他难受。
这分明是把一副千斤重担，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却又抽走了他手里唯一能用来支撑的拐杖。
小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腹间腾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可他看着公主那张纯真无邪的脸，终究还是没能发作出来。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早春的寒意里，凝成了一道白雾，又很快消散无踪。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一片阴影里。
“是，公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
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了。
“好，那我们这便上山吧。”
小乙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年虎。”
他沉声喊道。
那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无声无息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到小乙身后。
“你随我们上山。”
“其余人等，在此地驻扎，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擅离。”
“是！”
众护卫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于是，登山的队伍就这么定了下来。
小乙，七皇子赵珲，还有那壮得像头熊罴的年虎。
公主赵灵汐，以及她那贴身的婢女。
最后边是婉儿和燕妮。
一行七人，走向了那条没入深云，却不知处的青石山道。
小乙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刀，可他的手，却始终习惯性地虚握着。
他抬头看了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这哪里是上山礼佛。
这分明是踏进了一座没有硝烟，却步步杀机的战场。
而他，就是那个被卸了甲，夺了剑，却被推到阵前，必须死战不退的倒霉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