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那一番话，如同一场从天而降的凛冽冰雪，将公主殿下整个人，连同她的魂魄，都给彻底冻僵了。
赵灵汐就那么跌坐在床沿，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屋内的空气，沉重得能压断人的脊梁。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自己一颗芳心，辗转反侧，牵肠挂肚，倾慕了那么久的人，到头来，竟然会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桩事，比天塌下来，还要让她无法承受。
小乙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刺，却旋即将那丝不忍死死压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灵汐，我方才与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再次开口，像是在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补上了一刀。
“你答应过我，要替我保密的。”
这句提醒，冰冷而又残酷，将她从那无边无际的荒唐感中，稍稍拉回了一丝神智。
是啊，她答应过他的。
小乙的目光，掠过她苍白如纸的脸，落在她身后那半开的窗棂上，语气愈发沉重。
“若此事泄露半分，我恐怕，也就活不成了。”
这句话，终于让赵灵汐有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方才还盈满爱慕与泪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惊惧。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你为什么不回宫，不与父皇相认呢？”
在她单纯的念头里，只要他成了皇子，那一切的困境，便都会迎刃而解。
小乙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是讥诮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也像是在嘲笑自己那可悲的身世。
“相认？”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其一，空口无凭。”
“我娘亲早已不在人世，单凭老黄他们两个当年内廷侍卫的一面之词，在那些惯于党同伐异的朝臣眼中，不过是个笑话，更是一个可以攻襕的把柄。”
“其二，你忘了么，当年下令追杀我娘亲与我的人，是当今太后。”
“即便我侥幸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你以为，那位高高在上的老人家，会如何待我？”
“就算，我真的安然无恙地成了皇子，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也难免会重蹈某些人的覆辙，遭人陷害，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更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可赵灵汐还是不信，或者说，是不愿去信。
“怎么会？谁敢陷害当朝皇子？”
这句反驳，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小乙的眼神，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直直地看向她，那目光，锐利如刀。
“怎么，难道你忘了，自己如今为何会在这里？”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灵汐的心口。
是啊。
自己。
自己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堂堂赵国的金枝玉叶，长乐公主。
不也还是遭人刺杀，从那万丈悬崖上坠落，险些就成了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连她这般身份，都尚且如此。
那小乙哥他……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颤。
“小乙哥……”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究竟是谁……是谁要害我？”
小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天日的深海。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惊。
赵灵汐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个她从来不敢去想的、无比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难不成……
难不成是与我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兄友弟恭的皇兄们……有关？
小乙依旧沉默。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一座拒绝透露任何秘密的石雕。
然而，赵灵汐已经从他这片死寂的沉默中，读懂了所有她不想懂，却又不得不懂的东西。
她的身子，晃了晃。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荒唐的天道。
这一次，小乙终于开了口，给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残忍的答案。
“为了那把椅子。”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赵灵汐怔住了。
“难道……难道做皇帝，就真的那么好吗？”
好到，可以泯灭人性，手足相残？
小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
“试问这天下，又有谁，不想当皇帝呢？”
赵灵汐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想明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破碎的情愫，那些旖旎的梦境，全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用那名为“兄妹”的巨石，死死镇住。
“小乙哥。”
她重新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空洞，却多了一丝决绝。
“既然你我……是真正的兄妹，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将来真的死了，死在了那西越国。”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我的尸骨，带回赵国。”
“我不想，做那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小乙的心，猛地一揪。
他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小乙哥。”
赵灵汐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凄美的笑意。
“我一定会完成和亲的婚礼，不会让父皇为难。”
“灵汐，你别说这种傻话！”
小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小乙哥……”
赵灵汐看着他，眼中的泪，终于再次决堤。
“我好舍不得你们。”
她说完，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下，又扑进了小乙的怀中。
这一次，不再是少女怀春的拥抱，而是诀别前的依赖与悲伤。
小乙的身子僵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臂，将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妹妹的公主，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这个拥抱，再无半分旖旎，只剩下血脉相连的沉重与悲凉。
“灵汐。”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一有机会，便会带着婉儿，一同去西越国看你。”
“你好好活着，活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还有机会能重返赵国故土呢？”
怀中的人儿，身子一颤。
赵灵汐缓缓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希冀与怀疑。
“小乙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我真的还有机会回去吗？”
小乙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无比地点了点头。
“你看婉儿。”
“她当初发配充军，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回临安，还能再见到你呢？”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有希望。”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微光，终于照进了赵灵汐那片死寂的心湖。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小乙哥，我听你的。”
小乙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过了许久，赵灵汐才闷闷地，从他怀中传来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话。
“小乙哥，其实……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你像我的亲人一样。”
“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是我的亲哥哥。”
这句话，像是在为自己那段见不得光的爱恋，寻找一个最合理、最能让自己心安的解释。
小乙闻言，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灵汐，我又何尝不是。”
“从在临安城外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亲切。”
他抱着她，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无边黑夜，声音悠远。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之间的渊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