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婚已成，他小乙的送亲差事，便算尘埃落定。
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只剩明日入宫，向那位西越皇帝辞行。
这条走了数月，踏遍艰辛的漫漫长路，终于是要走到归途了。
万事俱备，只待清晨的第一声鸡鸣，便可开拔。
夜，却未如他所想那般平静。
行宫之外，一道身影在月色下伫立，清冷如玉，却又带着一股迫人的贵气。
是金墨宸。
“小乙哥。”
他推门而出，看着那张在婚宴上还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却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
“墨宸。”
小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新婚燕尔，良辰美景，二皇子不好好陪着公主，怎有闲暇跑到我这荒僻的行宫来？”
金墨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冰川上乍然开出的一朵雪莲。
“听闻兄长明日便要启程，临行之前，总想再与小乙哥一叙。”
小乙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心中却已是千回百转。
“请进。”
金墨宸迈步入内，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道瘦弱的影子。
那人身着内侍官服，头上的帽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
小乙的目光微微一凝。
“墨宸，这位是？”
金墨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给了那道影子一个眼神。
那小太监极有眼色地回身，将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的月光与窥探。
随即，他摘下了帽子。
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却带着几分惊惶与期盼的脸。
“小乙哥，是我。”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小乙的心上。
“灵汐？”
小乙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
“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惊怒与担忧。
“胡闹！你如今已是皇子妃，身份尊贵，怎能如此轻易便私出宫闱！”
“小乙哥，莫要怪罪灵汐。”
金墨宸挡在了赵灵汐身前，将小乙那股迫人的气势尽数接下。
“是我带她出来的。”
小乙的视线越过金墨宸的肩膀，落在赵灵汐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心头的火气顿时泄了一半，只剩下无奈。
“墨宸，你……你也太宠着她了。”
“这深宫大内，耳目众多，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要掀起滔天大祸！”
金墨宸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从容不迫的笑意。
“小乙哥放心，宫里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这不是你们明日就要走了么，灵汐她……心里念着，总想在你们离开前，再见上一面，亲自送上一程。”
小乙闻言，心中一叹，再也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娇美如花，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只是，这金墨宸的态度，与白日里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皇子，判若两人。
“看来，你们二人这新婚燕尔，感情倒是增进得飞快。”
小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金墨宸坦然一笑，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
“我已将与小乙哥义结金兰之事告知灵汐。”
“她听闻之后，心中甚是欢喜。”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灵汐，目光里竟真的带上了一丝温柔。
小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或许，白日里在大殿之上的疏离，只是做给那位西越皇帝看的。
毕竟，帝王之家，父子君臣，容不得半点温情。
他对着赵灵汐，放缓了声音。
“灵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墨宸他，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赵灵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却悄悄红了。
“嗯。”
她抬起头，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望着小乙。
“小乙哥，你们明天，真的就要回去了吗？”
“嗯，君命在身，耽搁不得。”
小乙答道，心中却是一酸。
“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你说过，以后一定会再回来看我的。”
小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嗯，一定。”
他郑重其事地许下诺言，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如今有了墨宸这层关系。”
“以后，我一定会常来看你。”
赵灵汐这才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嗯，我等你。”
金墨宸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略显伤感的气氛。
“灵汐，你不是还惦记着要见见婉儿姑娘吗？”
赵灵汐像是才想起来，连忙问道。
“对了，小乙哥，婉儿姐姐呢？”
“她应当在自己的房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启程。”
“那我去找她，你们先聊。”
赵灵汐福了一礼，便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出，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片刻牢笼的雀鸟。
随着房门再次合上，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那点残存的温情，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烛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重新变得凝重而冰冷。
金墨宸脸上的笑容也一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与白日大殿上别无二致的肃穆与深沉。
他对着小乙，撩起衣袍，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让小乙措手不及的大礼。
“小乙哥，墨宸有一事相求。”
“墨宸，你这是何意？”
小乙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挡了回来。
“你我既已结为兄弟，你又是灵汐的夫君，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无论何事，只要我小乙能办到，绝无二话，你快快请起！”
金墨宸却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烛火下，亮得惊人。
“小乙哥，只是此事……怕是会让你十分为难。”
小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能让这位心高气傲的西越二皇子行此大礼的，绝非小事。
“你若还信我这个兄长，便但说无妨。”
小乙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金墨宸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乙哥，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
“助我，登上太子之位。”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有鬼神在低语。
小乙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我不过赵国一介臣子，如何能帮得上你西越皇储之争？”
金墨宸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小乙哥，你无须过谦。”
“我知道，你在我西越国中，有自己的暗线。”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小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金墨宸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上次，你们从地牢之中将我救出，躲进城中那间民房。”
“京畿重地，天罗地网，若非是事先便有万全准备，绝无可能躲过右相那般雷霆下的全城搜查。”
小乙沉默了。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没有否认。
因为否认，在这样一位心思缜密如妖的皇子面前，毫无意义。
是他，终究是小觑了这位昆仑山巅的积雪。
雪下，藏着的不是冰，而是足以焚天煮海的火山。
“你想让我做什么？”
小乙的声音有些干涩。
既然已被看穿，再遮掩也只是徒劳。
他倒想看看，这位二皇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金墨宸见他默认，眼中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那是一种棋手找到对手的欣赏。
“小乙哥，我想请你动用你的暗线，帮我查清一件事。”
“查清上次挑起两国边境争端，构陷于我的幕后真凶。”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怀疑，这一切，都与我那位三弟，以及当朝右相，脱不了干系。”
“只要能拿到他们里通外敌的铁证，扳倒他们，父皇他，便可顺理成章，立我为太子。”
小乙静静地听着。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从相识，到相救，再到那一场看似情真意切的结拜。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棋盘上的落子。
这位堂堂的西越二皇子，费尽心机与自己结为兄弟，甚至不惜将自己的新婚妻子当作引子。
其最终目的，不过是想借他这把来自赵国的刀，去杀他那位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好一招，驱虎吞狼。
好一个，金墨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