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道青色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就那般立在门槛内外之间。
夜风自他身后鱼贯而入，带着海潮的腥咸与深夜的寒凉，吹得这一室烛火，明灭不定。
沈飞脸上的血色，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刹那，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还在卖力攀咬的主家，此刻竟如神兵天降，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这滨州地界，翻云覆覆雨的贤公子。
徐子贤。
他那双天生带着几分倨傲的眸子，先是落在了抖如筛糠的沈飞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沈飞，越过那跳动的烛火，最终定格在了主座之上，那个气定神闲，仿佛在此间等候了千年的年轻人身上。
徐子贤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小乙始终没有抬眼。
他只是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对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吹了一口气。
涟漪荡开，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贤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这寂静的屋子里，也砸在了徐子贤和沈飞的心头。
来人脸上那份初见的惊诧，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迈步而入，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带着一股子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与风流。
“怎么是你？”
这句问话，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桩离奇事的真实性。
小乙终于放下了茶杯。
杯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是老朋友了，那就不妨坐下聊聊？”
说罢，小乙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他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足，都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他信步走到前面的茶桌边，拂开衣袍，施施然坐了下来。
这里是巨鲸帮的地盘，是沈飞的堂口，更是徐子贤一手遮天的滨州。
可此时此刻，他小乙，反客为主。
徐子贤的目光，在小乙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了那种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镇定，甚至，是更胜一筹的掌控。
有趣。
他心中闪过这两个字，嘴角竟是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走到小乙的对面，坦然坐下，仿佛不是阶下之囚，而是应友人之邀，前来品茗夜话。
一旁的沈飞，早已是汗流浃背，衣衫尽湿。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自己的脖颈上，像是同时架了两把刀，动弹不得。
他终究是有些眼力见的，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大人，您二位慢聊，在下在门外守候。”
他躬着身子，声音颤抖，说完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小乙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他的眼睛，却像是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徐子贤的脸上，不曾挪开分毫。
沈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十分识趣地将那扇被风吹开的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以及，两个年轻男人之间，那无声的对峙。
良久。
小乙提起茶壶，为徐子贤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水。
茶水注入杯中，雾气袅袅。
“徐公子，咱们聊聊？”
徐子贤端起茶杯，置于鼻尖轻嗅，随即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尽显风雅。
“大人好手段，都能找到这儿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小乙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滨州是你贤公子的地盘，我既然来了，怎么也得想办法见见你啊。”
他话锋又是一转，眼神里多了些许玩味。
“对了，在下还要感谢大人，先前对我山寨人员的安置。”
徐子贤竟是站起身来，对着小乙，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
他口中的山寨，自然便是被小乙剿灭的那处水匪窝点，那些人，都是他徐子贤暗中豢养的私兵。
小乙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既未推辞，也未客气。
徐子贤重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主动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乙，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是为了谋害公主一事，前来向在下问罪的？”
他将最重的一顶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像是在试探，更像是在挑衅。
小乙闻言，却是笑了。
他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两个字，让徐子贤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不是为公主？
这位钦差搅动滨州风云，难道不是为了那桩惊天大案？
“那究竟所为何事？”
小乙的身子，微微前倾。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眸子，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那本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落地。
“本官来此，就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钱。”
一个字。
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钱？”
饶是徐子贤这般的人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弄得有些发懵。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问罪，招安，甚至是直接的生死搏杀。
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张口，竟是要钱。
小乙收回手指，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慵懒而危险的状态。
“我且问你，是不是储涛让你假借太子的身份，在外行事？”
第一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下。
徐子贤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储涛。
这个名字，在这滨州，除了他自己，绝不该有第二个人知晓。
他看着小乙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忽然觉得，再多的隐瞒与辩解，都显得那般可笑。
他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是。”
小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巨鲸帮是不是替你们贩运私盐？”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是。”
徐子贤答得愈发干脆。
事已至此，再做狡辩，只会徒增笑料。
“那这四大家族，是不是都听你的？”
小乙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徐子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自得的笑意，那是对自己多年经营的骄傲。
“算是吧。”
一句“算是吧”，比直接承认，更显其分量。
小乙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温，入口却依旧醇厚。
他放下茶杯，看向徐子贤，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稻丰米行陆万全的家人，可是被你掳走的？”
这个问题，不涉官场，不涉商战，不涉江湖。
却像是一根最细的绣花针，精准地刺入到了整张大网最核心，也最隐秘的那个节点。
徐子贤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小乙，看了许久许久。
那眼神，从震惊，到审视，再到最后，化为一抹浓浓的，带着几分苦涩的赞叹。
“大人，真是厉害。”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居然连这都知道。”
小乙的嘴角，终于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些事情，果然都是你做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徐子贤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必要。
“没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替义父在江南，以及滨州，打理各种生意。”
义父。
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说完这一切，他反而轻松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小乙。
“大人就是来问问题的吗？”
小乙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本官有三件事，希望徐公子能帮忙。”
帮忙？
徐子贤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前这位手握自己所有罪证，随时能将自己置于死地的钦差大人，竟然不是来抓他，而是来找他帮忙？
这天下，竟还有这般荒唐的道理？
他看着小乙，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
但他失败了。
那张脸，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只映照出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徐子贤的心思，电转不停。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钦差大人，要的不是他的命。
他要的，是自己这些年，在这滨州，乃至整个江南，亲手织就的这张网。
他要的，是钱。
是那足以通天的，泼天富贵！
想通了这一层，徐子贤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兴奋。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远比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蠢货，要有趣得多。
他站起身，再一次，对着小乙深深一揖。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郑重，也更加心悦诚服。
“大人，您对徐某有恩，只要徐某能办到，定当全力以赴。”
一句有恩，说的是安置山寨旧部。
一句全力以赴，说的却是未来的投诚。
小乙满意地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子贤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徐公子爽利。”
窗外，风声渐歇。
屋内的烛火，也不再摇曳，静静地燃烧着，将两道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