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禅房，忽的就没了声音。
静得能听见窗外一缕风，吹拂过屋檐，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也静得能听见，那香炉之中，最后一截线香悄然崩裂的细碎声响。
岑浩川低垂着头，发髻散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败犬。
那身子先前只是微微抖动，此刻，却像是风中残烛，摇曳得厉害。
许久。
许久。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眸子再无先前的杀手锐气，只剩下了一片死水般的灰败。
“殿下所言当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刺耳，且带着血腥气。
小乙闻言，竟是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得意，反倒像是有三分嘲弄，三分悲悯，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哈哈哈，我原以为你是个不怕死的汉子。”
小乙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茶杯，看着那几片茶叶在水中无力地沉浮。
“想不到，也会如此啊。”
岑浩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然的笑意，比哭还难看。
“殿下，反正我身份泄露，横竖都是一死。”
他挺直了些许身子，那份属于江湖人的硬气，似乎又回来了一点，却也只是一点。
“倘若能还了殿下曾经的救命之恩，浩川也死而无憾了。”
小乙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岑浩川，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怎么感觉，你好像和以往不一样了。”
那个在记忆中，即便是身陷囹圄也依旧眼神桀骜的汉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彻底压垮了。
岑浩川的眼神，飘向了那尊泥塑佛像，佛像慈悲，却看不见人间疾苦。
“殿下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腐朽味道，像是从不见天日的阴暗地窖里飘散出来的。
“浩川的亲生爹娘，也曾是个犯官。”
这句话说出口，他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爹爹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被判满门抄斩。”
他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是太子殿下，或者说，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在法场上救下了我和妹妹。”
那一年，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记得刀光胜雪，血色漫天。
“我就被送去秘营，训练成了一名见不得光的杀手。”
“而妹妹，则被送进了红楼，成了一名卖笑的歌姬。”
一个握刀，一个抚琴。
一个杀人，一个娱人。
兄妹二人的命，从那一刻起，便不再是自己的了。
小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收留你们兄妹二人的，是不是储涛？”
岑浩川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鬼魅的名字，眼中满是惊骇。
“正是。”
他苦笑一声。
“看来殿下什么都知道。”
这位六殿下，远比传闻中那个只知玩乐的皇子，要可怕得多。
小乙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原本储大人答应我，只要我办成上一次的差事，他就放我妹妹出红楼，让她赎身从良，找个好人家嫁了。”
说到这里，岑浩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那是属于过去的，温暖的光。
可那光，转瞬即逝。
“可是，浩川办事不利，任务失败了。”
那丝光亮，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妹妹她……她不忍心看我被储大人责罚受苦。”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趁着看守她的人不备，投了红楼后院的那口井。”
井水，想来该是冰凉刺骨的。
“死了。”
“我也因为办事不利，被剥夺了总管之职，成了一条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狗。”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男儿，竟是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这世间，他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丝牵挂，没了。
小乙静静地听着，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上，被当做棋子肆意牺牲掉的“岑浩川”。
“既然已无牵挂，为何还要继续为太子效力？”
小乙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岑浩川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岑浩川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
“我本就是犯官之后，无名无分，是戴罪之身。”
“离开了太子府，又能怎样？”
“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是啊，又能怎样呢？
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泥潭罢了。
小乙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都是苦命之人啊。
这世道，从来就没给过他们这些小人物选择的机会。
岑浩川用力地擦了擦眼角，似乎是想将那些软弱的东西，连同过往一起，都擦拭干净。
他从那股巨大的悲伤情绪中，强行挣扎了出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或者说，是决绝。
“殿下，您要找的人，就在雍禾城内。”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小乙的眼神骤然一凝，犹如鹰隼。
“居然把人就藏在我的眼皮底下。”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储涛，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深沉的算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他们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岑浩川像是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信息和盘托出。
“每天晚上亥时，城西老桥巷，巷子最里面那间挂着两盏白色灯笼的屋子。”
“我会在那时，借口巡查，支开外围的暗哨。”
“殿下只需带人，从正门强攻，我与殿下里应外合。”
他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那个杀手总管的影子，又回来了。
小乙沉吟片刻，问道。
“有多少人？”
“明面上负责看守的，大概有十几个，都是太子府的好手。”
“暗处，应该还有储涛安插的人，但具体是谁，有多少，我也不知。”
“不过，他们只负责监视，寻常不会出手。”
岑浩川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这便是一份彻彻底底的投名状。
小乙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那依旧在轻微颤抖的肩膀。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泰山。
“只要能救出婉儿，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
“这天下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