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膝盖，终究是砸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许延年感觉自己的整副老骨头，都在这一跪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活了七十余载，宦海沉浮，看惯了江南的风起云涌。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如此屈辱的姿态，跪在一个黄口小儿的面前。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那些家丁们，倒抽冷气的声音，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眼前的这位六皇子，那双俯瞰着他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更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一片死寂。
仿佛他跪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从尸山血海里搬来的万年冰山。
那目光里淬着的，是足以将人神魂都冻结成冰的酷寒。
许延年明白了。
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位六皇子，根本不是冲着他许家来的。
他的剑，自始至终，都指着东宫，指着那位远在临安的太子爷。
街头巷尾那些被他当做笑谈的传言，此刻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那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妾室。
那场连夜回京，惊动了无数人的丧仪。
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这是一场复仇。
一场以清丈田亩为名，行不死不休之事的血腥复仇。
想通了这一层，许延年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他垂下头，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年。
他不再言语。
如同一块沉默的，等待着风化的顽石。
因为他知道，在这场席卷而来的滔天风暴面前，任何言语，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小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本想用最尖锐的挑衅，激起这头江南老狐狸最激烈的反抗。
只要许家敢动，他就有足够的理由，让这江南的天，换一个颜色。
让这许家满门，都去给那个躺在冰冷棺木里的女子，陪葬。
然而，许延年却收起了他所有的爪牙与傲气。
他就那么跪着，像一个真正的待罪老朽，任由发落。
这一拳，仿佛卯足了力气，却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
那股郁结在胸中的滔天杀意，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小乙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王此次前来，是奉陛下圣旨，于江南路，清丈田亩。”
“尔等若是胆敢阻拦，或有半分不配合。”
“则按抗旨忤逆论处。”
这话语不重，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厅堂内所有人的心头。
许延年依旧跪伏在地，声音沙哑而恭顺。
“六殿下，老朽……愿意配合。”
“许家上下，皆听从殿下指示。”
“想怎么查，便怎么查。”
“绝无二话。”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应，让小乙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盯着那颗花白的头颅看了许久，终究是没了继续纠缠下去的兴致。
“既如此。”
“那便，公事公办。”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
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拂袖而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许家人的心脏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厅堂内压抑得几乎凝固的空气，才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迹象。
几个胆大的家丁，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搀扶起跪在地上的许延年。
“老爷，您没事吧？”
许延年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道身影，从后堂的屏风后慌忙跑了出来。
“爹，您怎么样了？”
来人面带焦急，正是许家的长子，许东升。
他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满是愤懑与不甘。
“爹，这个六皇子，也太嚣张了！”
“他这哪里是没把我们许家放在眼里，他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太子爷留啊！”
“孩儿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临安去！”
“定要让太子爷，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许延年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许东升从未见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看着自己这个尚且不知大祸临头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一言未发。
有些话，说出来，或许会死得更快。
……
小乙回到书房，那扇门，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也隔绝了他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
那股在许府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怒火与杀意，此刻如火山喷发，再也无法抑制。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血丝密布。
“砰！”
一声巨响。
他重重的一拳，狠狠砸在了面前那张厚重的书案上。
坚硬的木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跳起，散落一地。
许杰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几近癫狂的模样，心中一颤。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上前，低声劝慰。
“殿下，还请息怒。”
“龙体为重。”
许杰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咱们今日此举，算是将太子殿下，往死里得罪了。”
“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接下来，该当如何？”
小乙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向许杰。
那眼神，让许杰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张贴告示。”
小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冰冷而残酷。
“限期七日。”
“命江南路所有田主，将所查出的隐田，以及历年遗漏的税收，如数上缴。”
“七日之后，若有分文未缴者。”
“其田产，全部充公。”
“其家主，以欺君之罪论处。”
许杰闻言，心中巨震。
这哪里是清丈田亩，这分明是要将整个江南士族，都架在火上烤。
这是要掀桌子了。
但他看着小乙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是将所有劝谏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
许杰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他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却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书房。
那人一身青衫，面容沉静，步履之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的干练。
“殿下。”
小乙抬头，看到来人，眼中的狂暴之色，稍稍收敛了几分。
“是你啊。”
来人对着小乙，深深一揖。
“殿下，还请节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请恕浩川直言。”
名为浩川的男子，抬起头，直视着小乙的眼睛。
“您今日在许府之举，已是与太子，彻底撕破了脸皮。”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悲怆。
“杀我爱妻。”
“难不成，要我还对他笑脸相迎，客客气气？”
浩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殿下。”
“咱们，是要和太子，正式宣战了么？”
小乙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江南的烟雨，似乎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常人无法读懂的情绪。
怒火，仇恨，悲伤，还有一丝……决绝。
“你随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