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越皇宫,琉璃瓦折射着清冷天光,一如人心,看着华美,却无半分温度。
小乙穿行在宫阙楼阁之间,步履沉稳,心湖却早已起了涟漪。
娄先生的话,言犹在耳。
此地,是囚笼,亦是斗兽场。
而他的妹妹,就被困在这最深处。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袭宫装,华贵雍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憔悴。
她也看见了他,先是怔住,而后眼中水汽氤氲,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四下无人。
她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像一只跌跌撞撞的蝶。
“小乙哥。”
这一声,不是太子妃对皇兄的问安,而是妹妹对兄长的依赖。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无忧的从前。
“我还是喜欢叫你小乙哥。”
她仰着头,泪珠滚落,声音里带着委屈与欢喜。
小乙心中一疼,抬手,却不知是该拂去她的泪,还是该行君臣之礼。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灵汐,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这声应允,像是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婉儿姐姐她……”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小乙眼眶一热,声音沙哑。
“都是小乙哥没用,没能照顾好她。”
这句话,是他此行的“开场白”,却也是他心中最沉的一块石。
灵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一头扎进了小乙的怀里,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哭尽。
宫墙巍峨,隔绝了天地,却隔不断这血脉相连的悲戚。
……
许久,怀中的啜泣声才渐渐平息。
灵汐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只兔子。
“小乙哥,谢谢你来看我。”
小乙看着她,仔细端详着,想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灵汐,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他对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才是他此行真正想问的。
灵汐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对我挺好的。”
这句挺好,不知说给了谁听。
小乙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灵汐,你现在是太子妃了。”
身份变了,人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这话,灵汐的脸上忽然泛起一抹奇异的光彩,冲淡了悲伤。
“对了小乙哥,灵汐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呢。”
“喜事?”
小乙一愣。
在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何来喜事?
“莫非?”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灵汐的小腹上。
灵汐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害羞地点了点头,手也不自觉地抚了上去。
“才两个多月。”
那神情,是为人母的喜悦,也是一份深藏的期盼。
小乙先是震惊,而后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
“哈哈,太好了,我要当舅舅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灵汐的头。
这或许是这潭浑水中,唯一的清澈。
只是,这清澈,又能维持多久?
他心中的喜悦,很快便被一丝阴霾笼罩。
这个孩子,是金墨宸的盔甲,却也可能,是他的软肋。
更是这盘棋上,最重的一颗棋子。
“灵汐,我先走了。”
他必须走了。
“等墨宸回来,替我给他带个好。”
灵汐有些不舍。
“墨宸出去办事了,小乙哥何不等他一会?”
小乙摇了摇头。
“此乃皇宫,我不便在此久留。”
他看着妹妹,眼中带着嘱咐。
“我还会在这儿逗留两天,等墨宸回来,他自然会带你去见我的。”
说完,小乙转身,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果不其然。
第二日清晨,整座客栈被一种肃杀之气惊醒。
甲胄摩擦之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仿佛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禁军侍卫,身披铁甲,手持长戈,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客栈里其他的住客,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脸上写满了惊恐。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双腿筛糠,面如土色。
这阵仗,简直堪比天子出行。
房门被推开。
金墨宸一身锦袍,龙行虎步,脸上挂着三分笑意,眼中却藏着七分审视。
灵汐跟在他身侧,神情有些紧张。
“赵兄。”
金墨宸朗声笑道,仿佛昨夜的阴霾从未出现。
“哦哦,不对,现在应该改口叫哥哥才对。”
他向前一步,热情得恰到好处。
“想不到你我上次一别,再见面,居然成了亲戚。”
小乙也笑了起来,笑容里看不出半点波澜。
“墨宸老弟,现在叫你一声弟弟,还真是没错了。”
金墨宸的目光在小乙身上打了个转。
“想不到小乙哥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啊。”
“难怪上次墨宸见到哥哥,就觉得哥哥乃是人中龙凤。”
他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
随即,他转头看向灵汐,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眼光。
“夫人,墨宸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吧。”
灵汐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太子的眼光,当然是好了。”
她随即望向小乙,眼中满是期盼。
“小乙哥,今天中午,我和墨宸给你设宴接风。”
“好,那我可要好好宰你们一顿,哈哈。”
小乙的笑声,让气氛缓和了些许。
金墨宸却忽然开口,打断了这片刻的温馨。
“灵汐,我和小乙哥要谈点要事,你先去酒楼等我们吧。”
灵汐一怔,看了看金墨宸,又看了看小乙,终究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嗯,小乙哥,一会儿见。”
她莲步轻移,离开了房间。
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金墨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看着小乙,眼神变得复杂。
“小乙哥,我也和灵汐一样叫你小乙哥,可以吧?”
称呼的改变,意味着谈话性质的改变。
小乙点了点头。
“当然。”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动声色。
“墨宸老弟单独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金墨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屋中踱了两步。
那身华贵的锦袍,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件沉重的枷锁。
“小乙哥,想必墨宸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小乙抿了口茶,茶水温热,正好。
“略有耳闻。”
他抬眼,看向金墨宸。
“听说前阵子,你被封为太子了?”
“嗯。”
金墨宸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悦。
小乙故作惊讶。
“那可要恭喜老弟啊。”
“唉。”
一声长叹,自金墨宸胸中吐出,充满了说不尽的颓丧与不甘。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耷拉着脑袋。
“怎么,当了太子,还那么不高兴?”
小乙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问道,像个局外人。
金墨宸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皇子的意气风发。
“小乙哥有所不知,如今这兵权,一直掌握在我那三弟手中。”
“而且朝中多数朝臣,也都是三弟的拥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我这太子,恐怕也就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小乙静静地听着,这番话,与娄先生的判断,分毫不差。
他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正途上。
“你是想让我帮你?”
话音落,满室寂静。
金墨宸看着小乙,眼中燃起一簇希冀的火苗。
“小乙哥,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也不想看到墨宸日后遭难吧?”
他打出了“灵汐”这张牌。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小乙沉默了片刻。
娄先生的话再次响起。
枷锁,护身符,刀。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逼入绝境的结拜兄弟,心中已有了决断。
“看在灵汐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金墨宸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小乙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还请墨宸老弟,不要有所隐瞒才是。”
金墨宸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乙哥请问,墨宸一定知无不言。”
小乙缓缓点头,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好。”
这盘棋,终于由他来落第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