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之日终于到来。
这座巍峨皇城在晨曦中醒来，小乙也终于要踏上那条去往北邙的漫漫长路。
大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大片人。
满朝文武百官皆是换上了最为庄重的朝服。
后宫各院的娘娘们更是环肥燕瘦，脂粉香气几乎要盖过清晨的微风。
甚至连那位久居深宫的太后，也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这大殿之外。
这般浩大的阵仗，只为给小乙一人送行。
小乙形单影只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条蜿蜒如龙的送行队伍，心中不由地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
眼前这些高高在上的文武大臣，以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皇室宗亲们，对于自己的离开，究竟是抱有一种怎样的态度？
小乙目光扫过那一长串熟悉或陌生的脸庞。
只见一张张面孔上，全都写满了恰到好处的不舍与哀伤。
那神情，那姿态，仿佛今日要远赴异乡的，是他们血浓于水的至亲骨肉一般。
小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太后在两名贴身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上前几步。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拉住了小乙的手。
太后微微踮起脚尖，用那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小乙的脸颊。
“好孩子，哀家知道，为了这赵氏的江山社稷，你受苦了。”
老人的眼眶里似乎还闪烁着几滴浑浊的泪光。
小乙微微低头，语气温和而恭顺。
“皇祖母，小乙不觉得苦。”
太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沧桑。
“唉，此行北邙，山高路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乙反握住太后的手，眼神真挚。
“皇祖母放心，小乙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太后拍了拍小乙的手背，依依不舍。
“有空常回来看看哀家。”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小乙一定会回来看皇祖母的。”
太后退下后，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缓步走上前来。
这位九五之尊的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
“小乙，朕知道亏待了你。”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让你去北邙，也实属无奈之举。”
皇帝深深地看了小乙一眼。
“还望你莫要怪罪父皇啊。”
小乙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父皇，去北邙乃小乙心甘情愿的。”
小乙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乙感谢父皇成全还来不及呢。”
皇帝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小乙的手。
皇帝微微侧头，示意小乙附耳过来。
小乙顺从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皇帝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轻声嘱咐。
“小乙，朕托顾大人带给你的东西，千万替朕保管好了。”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藏着整座天下的风云变幻。
“如若将来江山不稳，出现乱局，还希望你能念及你我父子之情，前来援助。”
小乙心中微震，面容却依旧古井无波。
“父皇放心，小乙谨记。”
皇帝拍了拍小乙的肩膀，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天下共主的气度。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上路吧。”
小乙后退半步，冲着太后与皇帝深深作了一揖。
“太后，父皇，小乙走了。”
说完这句话，小乙便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那辆停在广场边缘的马车。
这次小乙乘坐的马车，是内府司耗费重金全新打造的。
负责拉车的两匹神骏白马，毛色胜雪，没有一丝杂色。
这正是那马标和马可兄弟二人，费尽心思寻来送给小乙的新婚贺礼。
马车车厢无比宽敞，足以容纳数人在其中安坐饮茶。
整个车身全是由上等的百年红木雕琢而成，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大红色的名贵锦缎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车身之上。
锦缎之间，还巧妙地搭配着纯金打造的丝线。
在清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整辆马车显得无比夺目，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小乙上车之后，却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钻进舒适的车厢。
他一撩下摆，大大咧咧地与那老黄并肩坐在了车头。
小乙转过身，朝着身后那群依旧伫立在原地的人们，使劲地挥了挥手。
老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漏风的黄牙，轻轻一抖手中的缰绳。
马车在清脆的马蹄声中缓缓启动。
身后的那座巍峨皇城，以及那些心思各异的众人，在小乙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远。
穿过重重宫门，马车终于驶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宫门之外的宽阔街道上，庞大的送亲使团早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旌旗蔽日，甲士林立，透着一股肃杀与庄重。
小乙坐在高高的车头上，目光随意地在人群中扫视。
突然，他眼神一亮，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如铁塔般雄壮的熟悉身影。
那人正咧着一张大嘴，冲着小乙嘿嘿地憨笑着。
小乙猛地一拍大腿，连忙叫停了马车。
他丝毫不顾及什么皇子仪态，慌忙从车头上跳了下去。
小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人面前。
“虎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年虎挠了挠那颗硕大的脑袋，笑容憨厚。
“咳，我早就想过来了。”
年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欲言又止。
“只是……”
还没等年虎把那句笨拙的解释说完，小乙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宽阔的肩膀。
小乙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虎身上那套威风凛凛的甲胄。
“哟呵，看这身行头，这是升官了？”
年虎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更加灿烂了。
“嘿嘿，俺如今可是禁军的副都统了。”
年虎挺了挺胸膛，语气中透着几分自豪。
“这凉州大营，已经由俺负责掌管。”
小乙闻言，由衷地笑了笑，却故意板起脸打趣起来。
“这是升了官，有架子了，也不来看望我这个做兄弟的。”
年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猛地啐了一口。
“我呸。”
年虎瞪大了牛眼，急切地解释着。
“这不是刚接管大营，太多事需要处理。”
年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而且，没有圣旨，俺也不能随意进京。”
小乙见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逗你呢。”
小乙收敛了笑意，关切地问起了另一件事。
“燕妮呢？”
提到妻子，年虎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柔。
“她快要临盆了，吵着要和我一起来，可是爹娘怕她动了胎气，便没让她来。”
小乙欣慰地点了点头。
“没事儿，等孩子出生了，我一定回来看她和孩子。”
年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就这么说定了啊。”
小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
“嗯。”
兄弟二人在这喧闹的长街上，用力地相互抱了抱。
松开之后，小乙转过头，给一直跟在身后的钱柜使了一个眼色。
钱柜心领神会，随之便捧着一个做工极为考究的木质锦盒走上前来。
小乙接过锦盒，郑重地递到年虎面前。
“虎哥，我这一走，咱们兄弟俩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小乙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离愁别绪。
“留了些东西给你，就算是个念想吧。”
年虎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他满心疑惑地打开了锦盒的盖子，低头看去。
只见那铺着红色绒布的锦盒里，工工整整地放着两张盖着官印的地契。
而在地契的旁边，更是压着厚厚一沓面额惊人的银票。
年虎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小乙双手拢入袖中，笑得云淡风轻。
“虎哥，我去了北邙，这临安和凉州的宅子，反正也都空着。”
小乙眼神真挚地看着年虎。
“等燕妮生了，可以让你爹娘带着燕妮，搬到凉州去住。”
小乙顿了顿，继续安排着。
“至于临安的宅院嘛，你就帮我照看着。”
小乙伸手指了指那沓银票。
“至于这些银钱嘛，可不是给你的，算是给燕妮和孩子的一些心意，安心收下吧。”
年虎捧着锦盒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红。
“这……”
小乙不由分说地将锦盒的盖子合上，拍了拍年虎的手背。
“好了，咱们兄弟俩还客气啥？”
小乙转过身，朝着马车大步走去。
他背对着年虎，潇洒地挥了挥手。
“走了！”
马鞭清脆的炸响声在长街上回荡，一骑绝尘，向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