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对薛典吏道:“薛爷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庙会上,县尊老爷特意传了沈老板问话,还详细问过这行会章程的事呢,听完后很是夸赞了几句!”
薛典吏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重新打量了沈悠然一番。
这事儿他确实不清楚,昨日他才从老家赶回县城,衙门也是今日刚开印。
今早议完事,李主簿只简单交代了这安阳镇要成立行会的事,让他与王典吏一同来看看,并未多言其他。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王典吏,见对方神色平静,便知这事他怕是早已知情,想到这一路过来两人都只字未提,偏在此时才说出来,薛典吏不由得心底冷哼一声。
沈悠然感受到他带着审视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仍是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看来县衙这三个人,立场似乎并不一致。
不过此刻也来不及细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沈悠然先在心中快速把章程又过了一遍,既然这看上去态度有些不善的薛典吏是礼房的,想来主要负责审核行会是否合乎礼法,若是他从这方面提出质询,自己得想好应对之策。
章程中对行户卫生、质量和诚信的约束,与官府倡导的“仁义礼智信”
完全契合,如果他要刁难,八成会从这“决策机制”
入手,毕竟这是最不同于其他传统行会的地方。
果然,沉吟片刻后,薛典吏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章程既然县太爷已经问过,想必大体是稳妥的,不过嘛,既然上宪委了我等‘细细考察’,老夫职责所在,少不得还是要多问几句。”
方尚儒脸上堆着笑连忙接话:“薛爷经多见广,还请不吝赐教,我等定然遵从。”
薛典吏故意顿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继续开口,矛头却直指沈悠然:“沈老板,你这章程里,左一个‘会员大会’,右一个‘集体表决’,老夫愚钝,倒要请教,若按此例,日后行会事务中,是县尊老爷的钧旨大,还是你们这几十号人的票数大?”
说到这里,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愈发高了一截:“今日你们可以投票定行规,明日是不是就要投票抗捐抗税了?你这‘会’,是规范行户的会,还是聚众滋事的会?”
这番诛心言论一出,后头站着的老乔当即变了脸色,旁边的王典吏也有些诧异地开口:“薛兄这话…言重了吧?”
沈悠然神色一凛,正要开口辩解,方尚儒却笑着抢过话头:“二位大人明鉴!
咱们这行会自然是奉公守法的正经行会,一切事务定当以县衙的指示为准!”
他悄悄冲沈悠然使了个眼色,亲自起身过去为薛典吏斟茶,接着解释道:“薛爷有所不知,这章程眼下只是草拟的初稿,专门为行户们讲解用的,待正式呈报县衙时,定会补全格式,在开头就写明‘所有决议须报请济陵县衙核准后方可施行’,这一点还请二位放心。”
听了这话,王典吏先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薛兄怕是多虑了,方老板在安阳镇经商多年,向来遵纪守法,断不会行差踏错。”
方尚儒连忙笑着点头应承:“这是自然!
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安分守己!”
沈悠然见方尚儒帮着解释,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应对薛典吏这种人,他确实不如方尚儒这般圆滑老练。
薛典吏却着实有些意外。
他和王典吏一样,在济陵县衙当差多年,之前就跟方尚儒打过不少交道,深知此人最重利益。
没承想,如今他不仅接受了这明显限制了大户权力的章程,此刻竟还帮着沈悠然说话?
他可不信这方老板真能这般大度。
薛典吏沉吟片刻,对着方尚儒微微点头:“既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方老板......”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尚儒的眼神带了些探究,“若日后这安阳镇的吃食行会真照此章程推行,似你这等德行厚重的士绅,竟要与那目不识丁的摊贩们平起平坐,凭着一人一票来决断行会事务,这岂不是尊卑不分?长此以往,谁还愿安守本分,敬重贤良?”
薛典吏见方尚儒面色微变,自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又慢条斯理地抚着胡须道:“我们礼房既担着这‘辨风俗、稽行户’的职责,断不会容许此等破坏纲常之事,方老板若有其他诉求,大可直言。”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几人却都听出了言下之意,这是暗示方尚儒可以借礼法之名,维护自己在行会中的特权地位。
沈悠然心头猛地一沉。
他原以为行会章程最大的阻力在于平衡各方利益,此刻才惊觉,自己终究低估了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之别。
在这些人眼中,大酒楼的老板天生就该比街边摊贩尊贵,甚至连平等议事都成了“破坏纲常”
的罪过。
想到外头街上那些风雨无阻出摊的各个同行,指望着卖烧饼养活一家老小的张二,年过半百仍不敢歇息一天的馄饨摊老吕头夫妇,大冬天仍穿着草鞋走街串巷的糖葫芦摊贩……这些勤勤恳恳的百姓,在薛典吏口中竟成了“目不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