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突然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大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是故意喊给周围那仅剩的百名亲卫听的:
“你是曹家的种!是我大魏的虎豹骑统领!怎能做这等儿女之态!”
“现在,是你为家族尽忠、为陛下尽忠的最后机会!”
曹肇被勒得呼吸困难,愕然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叔……叔父?”
曹洪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他的眼神变得狰狞而狂热,指着不远处那面最为醒目、也是杀气最重的帅旗——那是魏延所在的方向。
“看到了吗?那是魏延!”
“只要杀了魏延,汉军必乱!我们才有活路!”
“曹肇!你听令!老夫命你率领这最后的一百弟兄,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冲上去!死死缠住魏延!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住他!”
什么???
让他去冲击魏延?
就凭这一百残兵败将?就凭他这条断了的腿?
这哪里是突围,这分明是送死!是自杀!
曹肇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求生欲与对叔父的信任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抓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曹洪的脸贴了上来。
这一次,他压低了声音。
那是只有他们叔侄二人才能听见的低语:
“肇儿……别傻了。”
“你也看出来了,这是必死之局。”
曹洪抛弃了一切道德与底线,只剩下算计,“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另一个人才有一线生机。”
曹肇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你腿断了,走不了了。”曹洪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你若战死,你便是曹氏满门的英雄,陛下会追封你,家族会供奉你。但你若不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变成烂泥!”
“你听懂了吗?!”
曹洪的手在颤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曹肇的肉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带人去送死,把魏延的注意力引过去,我才能从侧翼那个缺口冲出去!”
“只要我活着回到长安,你的妻儿,我来养!你的老母,我来送终!”
“你若不肯……我现在就杀了你,省得你落入蜀贼手中受辱!”
说到最后,曹洪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亲情,只剩下两团名为“求生”的鬼火,在幽幽地燃烧。
杀人诛心。
曹肇看着这双眼睛,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这个老人比外面的数万汉军还要可怕。
这就是他一直敬重如父的叔父吗?
这就是那个教导他“曹氏子弟当同气连枝”的长辈吗?
原来,在生死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烂肉。
“呵……”
一声凄凉至极的轻笑,从曹肇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他看着曹洪,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熄灭了,最后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那是认命。
也是绝望到了极致后的解脱。
他是弃子。
从一开始,这支虎豹骑就是弃子,而他曹肇,不过是这盘弃子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颗。
“侄儿……明白了。”
曹肇惨然一笑,两行清泪划过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庞。
他不再看曹洪,而是用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悲鸣:
“侄儿……遵命!”
“好!好侄儿!”
曹洪如释重负,松开了手,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
曹肇深吸了一口气。
剧痛从断腿处传来,却已经麻木了。
他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从地上捡起那柄战刀,用布条死死地缠在手上。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曹洪,面对着那仅存的一百名亲卫。
这些士兵也都听到了刚才曹洪的“大义凛然”的命令,他们的眼神中有恐惧,有绝望,也有麻木。
“弟兄们。”
“那是魏延。”
他用断刀指着前方。
“大魏的脸面,已经在凤鸣山丢尽了。在汉谷,我们像狗一样被烧,被砸,被赶得满山乱窜。”
“如今,我们要死了。”
“既然都要死……”曹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就死得像个爷们!别让蜀贼看扁了我们虎豹骑!”
“虎豹骑!天下骁锐!”
“随我赴死!为了大魏——!!!”
这声怒吼,凄厉如杜鹃啼血,瞬间刺破了战场的喧嚣。
那最后的一百名残兵,看着那个断了一条腿却依然挺立的统领,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死灰,竟然真的被点燃了最后一点余温。
那是飞蛾扑向烈火前,最后一次振翅的本能。
“为了大魏!”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
一种悲壮而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杀——!!!”
曹肇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咆哮。
他推开了搀扶他的亲兵,单腿蹦跳着,像个滑稽的小丑,却又像个悲壮的勇士,第一个冲向了那道铜墙铁壁。
在他身后,一百余名残兵发出了最后的悲鸣,竟真的调转方向,如飞蛾扑火般,向着魏延所在的中军帅旗,发起了绝死冲锋!
……
百步之外。
魏延骑在乌骓马上,手中提着那口冷艳锯,正眯着眼睛,享受着这围猎最后时刻的快感。
突然,魏军阵中爆发出的那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到那一小撮残兵,竟然像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地向自己这边冲来。
尤其是领头那个一瘸一拐的家伙,虽然狼狈不堪,但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倒是有几分意思。
“那是……曹肇?”
魏延眉毛一挑,“哈哈哈哈!有点意思!”
“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还能挤出这一丝血性?看来曹家的种,也不全是废物嘛。”
他身边的副将见状,立刻挥手喝道:“弓弩手准备!射杀……”
“慢着!”
魏延猛地一抬手,制止了副将的命令。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碟小菜,若是用箭射死,未免太无趣了些。”
“这一路憋屈得够久了,正好拿这几个不怕死的,给老夫的大刀开开荤!”
“都给老夫闪开!”
魏延暴喝一声:“这碟小菜,老夫自己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