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却有些诡异。
毕轨昂首挺胸地站在武将一列的前排,虽然他是个文官,但此刻身为“平西特使”的顶头上司,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享受这份殊荣。
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面沉如水、眼观鼻鼻观心的大都督司马懿。
曹叡高坐在龙椅之上,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他令内侍当众朗读了朱三的捷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曾经反对“经济绞杀”计策的老臣脸上。
“众卿听听!”
待内侍读完,曹叡身体前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司马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蜀人的仓库空了!他们把烂麻布、旧药渣都卖给了我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穷途末路!说明刘禅那个小儿,为了朕的这点铜钱,连过冬的家底都当了!”
曹叡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都督,朕记得数日前,你还信誓旦旦地说,此乃资敌之策,说朕是在替刘禅养兵。如今看来……”
曹叡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而尖锐:
“你这老成谋国,终究是不如朕的少年敢为啊!有些时候,人老了,胆子就小了,看什么都像是陷阱,却不知真正的猎人,敢于用黄金去砸死猛虎!”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毕轨立刻出列,高声附和:“陛下圣明!大都督虽有谋略,但终究囿于兵法常规,不懂这商战之妙。陛下此计,不费一兵一卒,便抽干了蜀国的血,实乃千古一帝之手笔!”
一时间,朝堂上赞颂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依附于司马懿的官员,此刻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发一言。
处于风暴中心的司马懿,却仿佛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一丝波澜,既没有被羞辱的愤怒,也没有被拆穿的惶恐。
他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陛下天威浩荡,算无遗策。老臣……确实老了,眼花了,看不清这天下大势了。”
他的顺从,让曹叡感到一阵无趣,就像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哼,大都督知道就好。”
曹叡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地说道,“既然老了,那就在府中多歇歇,少操心前线的事。这灭蜀的首功,朕看你是赶不上了。”
“传旨!嘉奖毕轨,赏千金!令前线商队,继续加大收购力度!朕要让蜀人连最后一条裤子都卖给朕!”
“退朝!”
……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毕轨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簇拥着,意气风发地走在御道中央。而司马懿则孤零零地走在最后,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长子司马师快步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父亲,陛下如此当众羞辱您,且那毕轨小人得志……”
“住口。”
司马懿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师儿,你看到了什么?”
司马师一愣:“儿子看到了陛下的狂妄,看到了毕轨的贪婪。”
“肤浅。”
司马懿走到一处汉白玉栏杆前,停了下来。他望着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嘲弄的弧度。
“陛下以为他买空了蜀国的仓库,就是抽干了蜀国的血。”
“但他忘了,血流干了,人是会死的。可你看那刘禅,看那蜀国,像是要死的样子吗?”
司马懿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宛如一头刚刚睁开眼的冢虎。
“烂麻布?旧药渣?这些东西,蜀人留着也是占地方。陛下用国库里的真金白银,去换这些垃圾……”
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君主无智,臣子无谋。”
他拍了拍司马师的肩膀,声音低沉如鬼魅:
“我大魏此番,怕是要大出血了。”
“回去吧,继续挖地窖,多存粮。”
“时日无多。”
……
三日日,陈仓道,互市榷场。
寒风依旧凛冽,但对于朱三来说,这风都是甜的。
昨日的捷报已经发回长安,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回到洛阳后,被封为皇商、妻妾成群的美好生活。
“走!再去那个破地方转转!”
朱三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满脸的红光,“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叫李宝的穷酸官儿,今天还能拿出什么破烂来卖!”
在他身后,魏国商队的车马虽然空了一半,但依然气势汹汹。
那些随行的魏国商人也都一个个喜笑颜开,虽然买回去的是一堆垃圾,但只要有朝廷兜底,这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当他们再次来到那个简陋的榷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空空如也、大门紧闭的蜀军仓库,此刻竟然再次敞开了大门!
而且,这一次,门口不再是冷冷清清。
几十名身强力壮的蜀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搬出一个个精致的紫檀木箱子。
李宝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丝帕,仔细地擦拭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看到朱三一行人到来,李宝的脸上立刻堆起了那标志性的、谄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哎哟!朱大爷!您可算是来了!”
李宝小跑着迎了上来,那姿态,活像是一个见到了亲爹的孝子,“下官可是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的大驾光临呢!”
朱三翻身下马,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些紫檀木箱子,冷笑道:“李大人,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昨儿个不是说仓库都空了吗?怎么,连夜去乱葬岗刨了些棺材板来卖?”
周围的魏国商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李宝也不恼,只是搓着手,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朱三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朱大爷,您这话说的。昨儿个那是公家的货,卖完了也就完了。可今儿个这些……”
他故意顿了顿,左右看了看,仿佛在防备着隔墙有耳。
“这些,可是咱们皇后娘娘的私房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