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的冬雨,似乎比往年都要阴冷。
雨水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汇入浑浊的秦淮河,仿佛是这座六朝古都流出的冷泪。
往日里,这座大吴的都城总是充满了喧嚣与繁华,茶馆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士子,码头上吆喝的脚夫,无不彰显着江东的富庶与自信。
然而今日,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即便相熟之人碰面,也不敢大声寒暄,只是眼神惊恐地交换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那个消息。
“听说了吗?江夏……没了。”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江夏没了,是水师……咱们的大吴水师,败了!”
一家不起眼的茶寮角落里,几个商贾模样的男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游荡的鬼神。
“我那在此次出征船队里做伙长的表弟,昨夜里逃回来了。你是没见着那个惨状啊……”说话的人端着茶碗的手在剧烈颤抖,茶水泼了一桌子,“他说,根本不是打仗,那是……那是遭了天谴!”
“天谴?”
“蜀人……不,那刘禅根本不是人!他会妖法!”那人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残留着深深的恐惧,“我表弟说,蜀人的船没有帆,也没有桨,却能在水上飞!船头有个巨大的铁臂,一挥就能把楼船砸成两截!还有……还有水底,水底有雷神助阵!咱们的船刚开过去,水底就炸开了,几百斤重的战船,像纸片一样被抛上天!”
周围的听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前几日,当孙权下令水师集结,准备偷袭白帝城时,这些建业的百姓还曾为此欢呼雀跃,认为这是大吴开疆拓土的好机会,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在盘算着蜀地的特产运回来能赚多少钱。
可如今……
原本张灯结彩准备庆祝“捷报”的酒楼,此刻纷纷摘下了红绸,早早地上了门板。那些平日里叫嚣着“伐蜀灭汉”的激进书生,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生怕被这股妖风扫到。
“妖法……定是妖法……”
“那刘禅莫非真是真龙转世?连龙王爷都帮他?”
市井之间的流言越传越离谱,从蜀军拥有新式武器,逐渐演变成了刘禅能召唤雷霆、驱使鬼神的恐怖传说。
而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比单纯的战败更让人绝望。
……
太初宫,大殿。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数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通明,却照不亮孙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这位曾经碧眼紫髯、气吞万里的江东之主,此刻正瘫坐在王座之上。
他头上的冕旒微微歪斜,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殿下跪着的那个人。
那是左大司马,朱然。
如果不仔细辨认,没人敢相信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焦臭味和血腥味的人,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吴水师统帅。
朱然的发髻散了,披头散发地跪在金砖上。
“大王……大王啊……”
朱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仿佛杜鹃啼血,“非战之罪……此乃非战之罪啊!”
朱然猛地抬起头,“蜀人的船……是怪物!它们没有帆,却能逆流如飞,船侧有巨大的轮子转动,如同车裂酷刑!还有那拍杆……一杆下来,楼船粉碎,血肉横飞!”
“最可怕的是水底……水底有妖法!那是地龙翻身啊大王!我们的船只要一动,江水就炸开,火光从水底冲出来,把人活活震死在水里……那不是人力所能为,那是妖术!是刘禅借来的阴兵鬼将!”
朱然一边哭诉,一边疯狂地磕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染红了地面。
他必须把这场惨败归结为“妖法”。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无敌的江东水师会败得如此彻底,才能保住他这条残命,也才能保住大吴最后一点可怜的颜面。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个个面如死灰。
尤其是站在武将前列的荡寇将军吕据和朱异。
几日前,正是他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极力怂恿孙权背盟伐蜀,信誓旦旦地说蜀汉后方空虚,白帝城唾手可得。
此刻,听着朱然那如同鬼故事一般的描述,这两位少壮派将领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重甲。
他们扪心自问,若是换了自己领兵,面对那种“无桨自走”的怪船和“水底喷火”的妖法,下场会比朱然好吗?
恐怕只会死得更惨,连逃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妖法……?”
孙权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爱将。
“朱义封,你告诉孤……孤给了你五万人,给了你八百艘战船,给了你最好的猛火油……你就给孤带回来一句‘妖法’?”
孙权的手在颤抖,他指着朱然,想要怒骂,想要咆哮,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阵无力的眩晕。
他不敢相信。
他不愿相信。
虽未真正伤筋动骨,可大败却是不变的事实!
“大王!末将句句属实啊!”朱然哭喊道,“若有半句虚言,末将愿受五马分尸之刑!那蜀汉……已非凡间国度,那刘禅……恐已得天授神机!我们……我们打不过的!”
“住口!”
孙权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在面前的御案上。
“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那把象征着吴王权柄的宝剑,竟然因为用力过猛而崩断了一角。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孙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断裂的剑锋,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连剑都断了。
难道真的是天意?难道大吴的气数,真的尽了?
“传……传陆逊。”
良久,孙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王座,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