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塌方现场,一片狼藉。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
刘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废墟上,鞋履早已湿透,龙袍下摆全是泥浆,但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处巨大的断崖。
在他身后,马钧、赵广以及几名被强行拉来的老矿头,一个个战战兢兢。
“陛下,不能再往前了,那里土质松软,随时可能再次塌方。”赵广紧张地护在刘禅身侧。
刘禅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断层边缘,蹲下身子,捡起一块从断层中滚落出来的、黑黝黝的石块。
这石块入手沉重,表面有着油脂般的光泽,断面处呈现出贝壳状的纹理。
刘禅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那块黑石。
“陛下小心!那是毒石!”一名姓王的老矿头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止,“草民挖了一辈子矿,见过这玩意儿。这就是‘黑石炭’,虽然能烧,但烟大得很,熏得人眼睛疼,而且烧出来的铁又脆又烂,根本不能用!这是废料啊!”
刘禅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火苗舔舐着黑石。
片刻后,黑石被点燃,冒出一股黄黑色的浓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果然是煤。”刘禅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而且是含硫量较高的原煤。”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黑煤块举到众人面前,朗声道:“王老头,你说得对,也不对。这东西直接烧,确实有毒,确实炼不成好铁。因为它里面藏着‘鬼气’(硫和挥发分)。”
“但是!”
刘禅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果朕有办法,把这‘鬼气’给逼出来呢?”
“逼……逼出来?”马钧结结巴巴地问道,“陛……陛下是说,像……像蒸馒头一样?”
“聪明!”
刘禅打了个响指,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潮湿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德衡,你看。这煤炭之所以不能炼铁,是因为它杂质多,燃烧时温度不够高,且产生的硫磺气会让铁变脆。但如果我们造一种特殊的炉子,把煤炭装进去,隔绝空气,在外面加热……”
刘禅一边画,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着“干馏”的原理。
“就像太上老君炼丹一样,把煤炭关在炉子里炼上一天一夜。那些黄烟、毒气就会被逼出来,剩下的东西,就不再是黑煤,而是——焦炭!”
“焦炭?”马钧盯着地上的图纸,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狂热。
“对,焦炭!”刘禅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碎了手中的煤块,“它坚硬多孔,燃烧时没有烟,温度极高!用它来炼铁,不仅省去了伐木烧炭的巨大消耗,而且炼出来的铁水,纯净如水,能铸造出真正的削铁如泥的神兵!”
马钧浑身颤抖,作为当世顶尖的工匠,他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关键。
如果真如陛下所言,这哪里是废石,这简直就是工业的粮食啊!
“臣……臣这就去造炉子!”马钧激动得连礼都忘了行,转身就要去指挥工匠。
“慢着。”刘禅叫住了他,指着那片裸露出来的巨大黑色断层,“先别急着造大炉。就在这儿,用土法,先给朕烧一炉出来!朕要带回南郑,去堵住那帮腐儒的嘴!”
……
接下来的两天,南山矿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在刘禅的亲自指导下,几座简易的“土焦炉”拔地而起。
王老头等一众老工匠起初还是满腹狐疑,觉得皇帝是在异想天开。石头怎么能变成金子?毒物怎么能变成宝贝?
然而,当第一炉“炼”好的焦炭出炉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原本黑漆漆、油腻腻的煤块,变成了一种银灰色、有着金属光泽、布满气孔的奇怪石头。
王老头颤抖着手,夹起一块焦炭扔进简易的风炉里。
呼——!
随着风箱拉动,那焦炭瞬间被点燃。没有刺鼻的黄烟,没有呛人的毒气,只有纯净透明的蓝色火焰,在炉膛里疯狂跳跃。
炉温急剧升高,那热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放入坩埚中的铁矿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变成了红得耀眼的铁水。
“化了!真的化了!比木炭快了一倍不止!”王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神迹!这是神迹啊!”
马钧更是痴迷地看着那蓝色的火焰,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美的情人。他知道,大汉的工造之术,从这一刻起,变天了。
……
与此同时,南郑城内。
就在刘禅在深山里搞“科研”的时候,城里的局势却在那些保守派官员的煽动下,急转直下。
“听说了吗?陛下在南山触怒了山神,那里现在毒气冲天,去了的人都回不来了!”
“这都是那些工匠害的!士农工商,工匠本就是贱业,现在竟然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不仅拿高薪,还住新房,这是乱了纲常啊!”
几名身穿儒衫的士子,正站在闹市口,唾沫横飞地向围观的百姓宣扬着。
在他们身后,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原住民。他们原本就对涌入的难民和地位提升的工匠心怀不满,此刻在有心人的挑拨下,这种不满迅速转化为了愤怒。
“赶走那些工匠!”
“废除将作监!”
“我们要种地,不要挖山!”
人群骚动着,甚至开始有人冲击新设立的工坊,试图打砸那些尚未完工的机器。
留守的蒋琬急得团团转,但他毕竟是文官,不敢轻易动用武力镇压,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步步失控。
就在一群激进的腐儒带着数百名士子和百姓,准备冲击行宫大门,递交“万言书”逼宫之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陛下回銮!闲杂人等闪开!”
赵广的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刘禅骑在战马上,一身泥泞,满脸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拉着几筐银灰色的“怪石头”和几根刚刚铸造好的铁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