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慈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密信。然而,当他听清这封信的收信人时,脸上浮现出迟疑。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压着声音劝谏道:“陛下,轲比能此人……乃虎狼之辈,其性反复无常,贪婪而无信。臣……臣斗胆,实在是担心,万一他将此信转呈给曹叡,以此作为向大魏邀功的投名状……”
话未说完,便被刘禅冷冷地打断了。
“朕,要的不是他的忠诚。”
刘禅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眸在晨光中看来,竟比窗外的寒风还冷。
“是他的贪婪。”
他盯着仓慈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仓慈心上。
“一匹饿狼,你不需要跟它讲道理,也不需要跟它谈忠义。你只需要告诉它,哪里有肉,它就会自己跑过去。”
仓慈身体一僵。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忽然领悟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术。
他终于明白,刘禅根本不在乎轲比能是否会背叛,因为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无论轲比能是选择相信,还是选择告密,最终的结果,都只会将曹魏的北方搅得更乱,将曹叡逼到更深的绝境。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建立在对人性最深刻洞察之上的,无解的阳谋。
“臣……遵旨!”仓慈再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他将密信紧紧揣入怀中,如同揣着一团火。他重重拱手领命,转身出帐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仓慈离去后,帐外传来甲叶摩擦声。
韩瑛从帐外走了进来。他昨夜在帐外值守,显然,方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只言片语。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刘禅没有遮掩,也没有考验他的意思。对于这位已经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在自己身上的西凉降将,刘禅需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也需要让他看清自己未来的道路。
“坐。”刘禅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韩瑛依言坐下,姿态恭敬。
“你是不是在想,朕为何要与鲜卑这种蛮夷合作?”刘禅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韩瑛没有否认,只是低下了头。
刘禅端起案上已经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道来:“朕并非要与鲜卑结盟。朕送给轲比能的,也不是什么盟约,而是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事实’。”
他顿了顿,看着韩瑛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在信里告诉轲比能,大汉即将与曹魏议和。而议和的条件之中,包含着一条曹叡主动提出的、绝密的附加条款——”
“曹魏承诺,议和之后,将集中关中与河北的全部兵力,北上讨伐鲜卑,彻底荡平草原,以绝后患。”
韩瑛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白了几分。
他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他没想到,刘禅的手段,竟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狠辣!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是把刀架在轲比能的脖子上,逼着他去发疯,逼着他去拼命!
他沉默了许久,咽了口唾沫,最终,低声说道:“陛下……这是……借刀杀人。”
“不。”刘禅摇了摇头,纠正道,“这不是借刀杀人。”
他的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苍茫的、被晨雾笼罩的大地上,声音很淡。
“这是驱虎吞狼。”
“鲜卑这头猛虎,越是在曹魏的北方肆虐,曹叡这头恶狼,在谈判桌上就越是绝望。他越绝望,朕能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肉,就越多。”
韩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刘禅刘禅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宣誓效忠的这位年轻帝王,其心智与手段,远超他此前所见的任何枭雄。无论是他的父亲韩德,还是那个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司马懿,在这位年轻帝王面前,都不过是凭本能撕咬的野兽,而他,是站在食物链顶端操纵一切的猎人。
刘禅察觉到了韩瑛的犹豫,他没有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韩瑛,你觉得,即便没有朕的这封信,轲比能攻下并州之后,他会停手吗?”
韩瑛愣住了。
刘禅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问自答道:“他不会。草原上的狼群,一旦尝到了血腥味,只会越咬越凶,直到把猎物彻底撕碎,或者自己被更强的猎物反杀。”
“朕的这封信,不过是在一场已经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上,再浇一桶油罢了。”
“即便没有朕的信,轲比能也会继续南下。朕,只是让他的方向,更加精准而已。”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韩瑛心中那把名为“道义”的枷锁。他紧绷的肩膀,在不经意间松弛了下来。
是啊,鲜卑本就是恶虎,曹魏本就是饿狼。陛下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两头畜生,互相撕咬得更惨烈一些。而大汉,则可以趁此机会,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这或许不仁义,但对于这个已经崩坏了百年的天下而言,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对身旁的赵广吩咐道:“去查一下,我们缴获的杨秋府库里,有没有上等的西域宝马和金银器皿。朕需要给轲比能的信使,准备一份厚重的‘见面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韩瑛,嘴角微微一扯。
“狼不光要闻到肉味,还得先尝到一口血腥。否则,它怎么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走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