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静静地看着他。
三年前,三七还是个小屁孩,还没小莲高呢,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
可如今眼前这孩子已经比他高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三七?”他有些不敢相信,三年时间能有如此大的变化。
这就很不科学!!!
三七的眼眶更红了,可他依然站着,没有跪,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轩。
“姑爷。”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三七!”
林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真是三七,真他娘的是三七!!
这孩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好……”他说,“好家伙……”
三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姑爷,您的身子……好了吗?我听萧将军说,您在道观里躺了三年,泡了三年药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您现在还疼吗?”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了。都过去了。”
三七点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的。
“那……半夏姐姐呢?她还好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七听说,半夏姐姐等了您三年。”
林轩心里一暖。
“她很好。济世堂也很好。你半夏姐姐现在管着整个济世堂,忙得很。”
三七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小莲姐呢?她还好吗?”
“好得很呢。她现在可是济世堂的大管家,权力大得很,你半夏姐姐离不开她。”
三七的眼睛亮了一些。
“小莲姐以前总给三七留好吃的。每次三七饿得不行,她就偷偷塞鸡蛋给三七。”
林轩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三七刚到济世堂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小莲确实没少照顾他。
“还有秦老,”三七又问,“秦老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吗?”
“硬朗。秦老现在每天还在济世堂坐诊,精神好得很。”
三七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耿叔呢?耿叔他……”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好小子,还记着你耿叔呢?”
三七猛地回头。
耿忠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他盯着三七看了好一会儿,瞳孔微微收缩。
这年轻人竟然是三七?
那当初在丛林里救下小姐和自己的,就是眼前这家伙?
他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三七,目光从那张清瘦的脸扫到宽阔的肩膀,又扫到腰间佩刀。然后他伸出手,在林轩刚才拍过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力道比林轩大了不少。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三七纹丝不动,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耿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小子,几年不见,壮实了不少啊。”他上下打量着三七,眼里满是惊讶和欣慰,“当初在丛林里救我们的,就是你小子吧?我就说那躲闪身法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聂锋的路子。你倒是将你师父的路数学了个七八成了。好小子,有出息!”
三七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变回了那个孩子。
“耿叔,好久不见。那日因为有紧急军务在身,不敢逗留,还请耿叔勿怪。”
耿忠摆摆手:“怪什么怪?你救了我们,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林轩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等等,”他看向耿忠,“什么丛林?什么劫匪?”
耿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姑爷还不知道这事。
他挠了挠头,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苏半夏去清风观接他,半路遇到劫匪,把马车团团围住。耿忠一个人打不过,浑身是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危急时刻,一杆长枪破空而来……
林轩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天从清风观下山,无为送给自己一顶斗篷,说戴上这个一路畅通无阻。
然后他戴着睡着了,也没有听车夫说有什么山贼劫匪啊。
难道是戴了斗篷,劫匪们就不打劫自己了???
那老道士连这都算得到?
林轩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墙角逗蚂蚁的老道士,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姑爷?”三七小声唤他。
林轩回过神,看着他。
“没事。”他说,“谢谢你,三七。”
三七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姑爷,您别谢三七。三七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林轩没有再说。有些恩情,不是用嘴说的。
“姑爷,三七没用。您在道观里躺了三年,三七都没能去看您。”
林轩摇摇头:“你在边关打仗,保家卫国。比来看我重要。”
三七用力摇头:“不,不一样。姑爷救了三七的命,三七却……”
“三七,”林轩打断他,“你记住,你现在是萧家军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你守的是边关,护的是百姓。这是大事,比看我重要。”
三七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姑爷,三七知道。可三七也想您。”
林轩心里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三七忽然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姑爷,有件事……三七想跟您说。”
林轩看着他。
三七的声音有些发紧:“三七没经过您的允许,私自改了姓。如今我叫林七。”
他抬起头,看着林轩,眼里带着几分忐忑。
“姑爷,三七是您救的。没有您,三七早就死于地痞流氓拳脚之下,死于土匪的刀剑之下,或者毫无尊严的冻死饿死……三七这条命是您给的,所以三七想跟您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姑爷,您不会怪罪于我吧?”
林轩愣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三七的时候,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缩成一团,被一群地痞流氓拳打脚踢,就因为偷了他们一个馒头。后来,林轩发现这孩子机灵、勤快,就留在身边,留在了济世堂,起码温饱不成问题。
一晃好几年了。
“林七。”林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七——不,林七——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他。
林轩忽然笑了。
“挺好的。”他说,“林七,比三七好听。”
林七愣住了。然后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怎么也止不住。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姑爷,三七……林七……我……”
林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从前一样。
“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哭。”
林七用力点头,拼命忍住眼泪。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平复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轩。
是一块木头雕的小人,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人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姑爷,林七自己雕的。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林轩接过来,看着那个小人,忍不住笑了。
“像。”
林七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变回了那个孩子。
萧湛在门外等了很久了。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好了,”他开口,“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路了。”
三七的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了。他看着林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姑爷,”他的声音有些哑,“三七要走了。”
林轩点点头。
“去吧。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三七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姑爷,等仗打完了,三七回来看您。”
林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好。”
三七大步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了耿忠一眼。
“耿叔,保重。”
耿忠咧嘴一笑:“好小子,你也是。战场上别逞能,活着回来。”
三七笑了,用力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萧湛在门外等着他,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三七点头。
萧湛没有再问,翻身上马。
“走吧。”
三七也翻身上马,跟在萧湛身后。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月光照在空旷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头雕的小人,看了很久。
小人雕得不算精致,刀法有些粗糙,可那份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轩把小人放在掌心,轻轻摸了摸。
“林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院子。
耿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说:“姑爷,三七那孩子,有出息了。”
林轩点点头。
“是啊。”
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从信封中取出那封未写完的信。
提笔写道:
“娘子,今天萧将军来了。三七也来了。”
“他长大了,比我高了,会打仗了。他还雕了个小人送我,雕的是我躺在躺椅上的样子。手艺不算好,但像。”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
“三七给自己改了名字,如今叫林七,跟了我的姓。他说,是我救了他的命,他想跟我姓。我说挺好的,林七比三七好听。”
他停了笔,看着窗外的月光。
然后他又写:
“耿大哥说,你去清风观接我的那天,路上遇到了劫匪。是三七救了你。这件事,我却不知情。无为真人送我的那顶斗篷,让我一路畅通无阻。可你没有斗篷。”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娘子,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想了想,又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等仗打完了,林七说要回来看我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加上林七,好好吃一顿饭。”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个木雕小人,心里想的是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和今夜奔赴边关的那个孩子。
林七。
挺好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