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接过请柬,打开看了一眼。字迹端正,语气客气,落款处盖着东宫的印鉴。
“殿下太客气了。”他把请柬合上,“只是……”
郑文清笑着打断他:“林院判不必急着推辞。殿下说了,只是一场寻常家宴,没有外人。殿下素来仰慕林院判的才华,想借这个机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说,林院判在霖安城做的那些事——医书、元戎弩、济世堂——殿下都听说了,很是钦佩。”
林轩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太子在关注他,知道他做过什么。
“郑主簿,”他斟酌着措辞,“殿下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要辜负殿下的盛情了。”
郑文清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林院判身体不适?那可要好好歇息。太医院的事,不急。”
他站起身,朝林轩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回去禀报殿下。改日再约。”
林轩送他到门口。郑文清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院判,殿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郑文清笑了笑:“殿下说,三皇子能给你的,东宫也能给你。三皇子给不了的,东宫也能给你。”
说完,他放下帘子,马车缓缓离去。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耿忠走过来,低声道:“姑爷,太子和三皇子……两边得罪哪个都不好。”
林轩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耿忠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姑爷,您心里有数吗?”
林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弘烨送他官服、替他安排宅子的情分,又想起太子那句“三皇子能给你的,东宫也能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京城,果然不是那么好待的。
这要是卷入了朝堂纷争,那躺平摆烂的日子可就遥遥无期了……
“那就都不得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皇上的臣子。”
耿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姑爷说得对。”
林轩没有再说话。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来京城,是为了皇上召见,是为了元戎弩,是为了那些医书。他不想卷进这些事里。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
东宫的书房里,书房里点着龙涎香,香气浓郁,却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墙上的字画都是名家手笔,可没有一幅是让人看着舒服的。
太子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却没有落下。
郑文清站在下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身体不适,婉拒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把棋子放回棋盘上。
“身体不适?是真不适,还是不想来?”
郑文清斟酌了一下措辞:“臣看他的样子,气色尚可,不像是真有病。婉拒的理由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不想站队。”
李承乾点了点头。
“不站队……”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不站队。你站在中间,两边都踩你。”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有意思。三弟亲自去霖安接他,给他安排宅子,替他引荐父皇。这份情,他领了。可轮到本宫请他赴宴,他就‘身体不适’了。”
郑文清没有说话。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郑文清想了想:“医术高明,心思缜密,不卑不亢。是个难得的人才。”
李承乾点了点头。
“父皇看重他,三弟拉拢他,萧湛信任他。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便不能为任何人所用。”
他转过身,看着郑文清。
“再约。下次,本宫亲自去。”
郑文清一愣:“殿下亲自去?这……”
李承乾摆摆手:“他值得。”
——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桌上摊着一封信,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医书——林轩写的那本。
李弘烨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萧湛从边关寄来的。信里说的是边关的事,末了提了一句:“林轩此人,可用。但不可逼之太急。”
李弘烨放下信,对身边的幕僚道:“太子那边,有动静了?”
幕僚点头:“今日派人去了林轩的宅子,送了一张请柬。林轩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李弘烨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东宫的人说,‘三皇子能给你的,东宫也能给你’。不过林轩没有接话。”
李弘烨忽然笑了。
“这个人,果然没让我看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
“不必去打扰他。让他安心做自己的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太子再派人去,你告诉我一声。”
幕僚点头:“殿下放心。”
李弘烨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父皇跟自己提及过林轩说过的一句话:“月亮照着皇宫,也照着寻常百姓家。”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值得等。
——
第二天一早,林轩刚在太医院坐下,耿忠就匆匆赶来。
“姑爷,太子殿下来了。”
林轩手里的笔顿了顿。
“在哪儿?”
“在宅子里等着。说是……”耿忠压低声音,“说是昨日听闻您身体不适,今日特地来探望。”
林轩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他昨天用“身体不适”婉拒了太子的宴请,今天太子就亲自来“探望”——这是把他的话堵死了。如果他再说身体不适,太子大可以召太医来给他诊脉。如果他装病,那就是欺君。
这位太子殿下,比他想的要难缠。
“走吧。”他站起身,“回去。”
宅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乌木的车身,鎏金的装饰,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车旁站着八名带刀侍卫,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街上的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林轩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正厅门口的那个人。
太子李承乾。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身量不高,却给人一种压迫感。面容白净,五官端正,单看眉眼,甚至称得上儒雅。可那双眼睛——细长,深邃,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估算它的价值。
他站在那儿,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可那种从容不是放松,是猎手看着猎物时的从容——一切尽在掌握,不急,不躁,等着你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