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头蜷缩在角落的旱魃身上,心中思绪翻涌。
“根据那血丹宗师所言,再结合我的推测。”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这些黑雾的核心作用,并非单纯的压制,而是侵蚀。”
宁青虹眉头微挑,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黑雾以活人献祭而成,凝聚的是无数人临死前的痛苦与怨恨。”
“这种力量,对神魂的侵蚀性极强,它不仅能侵蚀阿蘅的灵魂,让她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更能污染旱魃道果本身的灵性。”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
“道果有灵,旱魃道果的‘灵’,便是那股毁灭与枯竭的本能。”
“黑雾的作用,就相当于一场漫长的血祭,用百万流民的怨念,去污染、压制那道果的灵性,让它陷入短暂的沉睡或混乱。”
“如此一来,旱魃的实力会大幅下降,对苍文山的威胁也降到最低。”
“他便可从容出手,在付出极小代价的情况下,将这枚已经成熟的旱魃道果攫取到手。”
宁青虹听完,微微颔首。
“血祭污染灵性,确实是对付道果的一种手段。”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事:“虽然阴毒,但很有效。”
“若我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比如损耗一部分黑雾,再配合足够的镇压之力,并非不能将这旱魃捕获。”
她看向陆沉:“你若想要这枚道果,我可以助你。”
陆沉摇了摇头。
“我不用这些黑雾。”
“如果可以,我想给阿蘅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蜷缩的身影上,声音低了下去。
“她从十年前开始,就再没有过自由意志。”
“被苍文山算计,被迫与道果融合,日日夜夜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我不想让她从生到死,都活在困锁与威胁之中。”
宁青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倒是没想到。”她轻声道,“你还有这般多愁善感的一面。我本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问:“指挥使可有别的办法?”
宁青虹沉吟片刻。
“按你所说,阿蘅曾主动与你交流,甚至愿意让你动手送她解脱,这说明她对你有信任,或者说,认可。”
她看向陆沉:“那便好办。”
“只要让她再次恢复神志清醒,她应当还会让你动手。”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想清楚。”
“这样做,你便无法收取这枚旱魃道果。”
“它已走完仪式,是彻底成熟的道果,一旦被你得到,兴许可以增长你不少实力,未来也或许会有些用处。”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道果对旁人而言,是一生所求的机缘。”
“苍文山那般背景,也要筹划十几年,牺牲无数人命,才有今日的机会,而它现在就在你面前,唾手可得。”
“你却要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放弃这机缘?”
陆沉默然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宁青虹的目光:“力量不分对错,这我承认。”
“但我心中自有底线。”
“我行之事,以法为先,此物我不欲取,还望指挥使成全。”
宁青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她抚掌而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感慨。
“好一个‘以法为先’。”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朝汪琴等人走去:“就按你心中所想去做吧。”
“我会为你再次布阵,压制旱魃,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但若不成,我自取之。”
汪琴等人虽重伤未愈,但听令行事毫无二话。
锦衣卫的法阵再次启动,这一次,是以宁青虹这位上三品宗师为核心。
那股镇压之力,比先前何止强了十倍?
黑雾翻滚,旱魃周身的火焰被压制得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收敛。
陆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黑雾中央那道蜷缩的身影。
他心中,思绪翻腾。
他在扪心自问。
此刻的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放弃旱魃道果,是因为身上已有罗汉道果,且仪式已备,只差最后炼化。
待炼化完成,他的道果也能走完仪式,与旱魃不相上下。
可若是没有这枚罗汉道果呢?
若他只是寻常武者,面对这唾手可得的,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机缘,他会怎么做?
他会心动吗?
会挣扎吗?
会像苍文山那样,不择手段吗?
沉默片刻。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答案,他心中已经有了。
即便没有罗汉道果,他也不会去取旱魃道果。
不是因为不想要力量,而是因为,这枚道果背后,是不义,不法。
是百万亡魂,是阿蘅十年的苦难,是苍文山那长达十年的血腥谋划。
若他取了这道果,与苍文山又有何异?
这就是他心中的法。
是他坚守的底线。
是他持戒的本心。
一念及此,陆沉心神微震。
恍惚间,他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是对“持戒”二字全新的领悟!
持戒不是自缚手脚,而是在万千诱惑面前,守住那一点清明不坠。
是在利益与良知之间,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那条持戒的路上,又走深了一步。
而他的持戒之法,也是完全迥异于旁人,这条路上他没有参考,只能一步一步向前孤身进发。
识海深处,那枚罗汉道果,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道果微微震颤,那表面代表着仪式炼化的纹路,竟自行蔓延了一丝。
虽只有一丝,却比他苦修数日进展更快。
陆沉睁开眼,目光落向黑雾中央。
秋山之外,暮色沉沉。
七十二名校尉分列八方,盘坐于预定阵位。
他们的面色依旧苍白,身上裹着的绷带还在渗出隐隐血痕,但没有一个人露出犹豫之色。
汪琴立于阵心,高举令旗,沉声喝道:
“镇邪法阵——起!”
轰——
以秋山主峰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屏障再次升起。
这一次,没有玄教符箓的干扰,没有血丹宗师的破坏,只有最纯粹的,以锦衣卫精血为引的镇压之力。
屏障之上,隐隐有星斗光芒流转,与天穹之上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
宁青虹负手立于阵眼之处。
她衣甲上的血迹尚未干透,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龙吟声响彻天地!
一道青色的龙形虚影自她脚下浮现,托着她缓缓升空。
那青龙栩栩如生,鳞爪分明,每上升一丈,身形便凝实一分,威压便重上一分。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宁青虹立于青龙之首,俯瞰下方那座正在剧烈震颤的秋山。
她抬手,五指虚握,那笼罩整座山的镇邪法阵之力,竟被她生生“抓”在掌中!
“伏!”
她低喝一声,一掌按下!
轰!!!
整座秋山剧烈一震!
那无形的镇压之力,如同一只擎天巨掌,穿过山体、穿过地层、穿过那一层层的陵墓,直直落在地宫深处那头正在挣扎的旱魃身上!
旱魃仰天嘶吼,周身火焰暴涨!
但那一掌的力量,实在太强。
它周身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下去。
一丈,八尺,五尺,三尺——
火焰被压到三尺之内,便再也无法扩张。
那炽烈的高温被死死锁在方寸之间,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徒劳地挣扎咆哮。
而在这三尺火焰的中央。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不再是疯狂浑浊,只有毁灭本能的黑暗。
那双眼睛中,有了光彩。
阿蘅抬起头,隔着那层稀薄的黑雾,隔着那三尺炽热的火焰,看向不远处那道静静站立的身影。
陆沉。
她的目光依旧疲惫,依旧忧郁,依旧带着十年苦难留下的刻痕。
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了一丝释然,一丝感激,还有一丝终于可以结束的解脱。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传出。
但陆沉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