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万……”
王天龙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紧锁。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也就是两单走私货的利润,眨个眼就赚回来了。
可现在要做正规生意,要做实业,这笔钱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但他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钱要花在刀刃上,每一分都要我亲自审批。”
接着,他看向右手边的仓库主管老陈。
“老陈,仓库那边呢?咱们现在手头到底还有多少实打实的货?”
老陈低头翻开手里被汗水浸湿的本子,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地汇报道:
“首先是进口成机组。这一块因为前阵子的几次紧急甩货,库存量确实缩水严重。
现在库里只剩下日本原装进口的‘三洋’双卡收录机,一共一百二十台。
这批货是上个月刚从香港转口进来的,手续齐全,但货款还没结清给港商。
这可是硬通货,放在以前早就被抢空了,现在压在手里,算是一笔比较大的资产,按现在的市价,这部分值个二十来万。”
说到这,老陈顿了顿,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王天龙,见老板面色如常,才继续说道:
“然后,就是咱们自己组装的那部分了。这部分量最大,情况也最杂。
咱们自己贴牌组装的‘天龙’牌黑白电视机,14寸的,库存还有四百台。
但这批货有个问题,显像管是咱们从外面进来的,找了小厂做了入库单。”
王天龙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四百台电视,要是报废了那就是几十万的损失,要是留着……
紧接着,他补充道:“王总,除了这批显像管,剩下的机壳、电路板还有扬声器,都是咱们从国营电子厂采购的,票证齐全。
如果要算作‘半成品’,这些原材料大概还值个五万块钱。”
“还有吗?”王天龙沉声问道。
“还有的就是一些零散的电子元器件了。”
老陈翻过一页纸,指着上面的数据。
“进口的集成电路芯片、NEc的电容电阻,这些都是咱们之前为了组装生产线囤的货,大概有两箱。
这玩意儿体积小,价值高,而且全是正规渠道买的,属于硬通货。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子表、计算器散件,也有一些。”
王天龙点头,目光落在了坐在末位的销售部经理身上:“销售这边怎么样?”
销售经理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到老板点名,他连忙拿起手边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
“王总,是这样……最近这半个月,情况确实比咱们预想的还要严峻。”
李经理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前段时间查得严,咱们那些以前靠‘人带人’的地下渠道基本都断了。
为了避风头,主动砍掉了大部分小分销商,这原本是好事,可现在的问题是,咱们的正规渠道还没完全铺开。”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王天龙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更要命的是,自从‘国贸购物广场’正式开业了以后,他们搞的是全场大促销,又有港资背景,货品全、款式新,还搞什么有奖销售。
现在的消费者都精明,认品牌、认装修,咱们以前的销售方式现在根本没人光顾。”
等几人说完,王天龙看着他们:“我来说几句。”
“大家都知道,这几年深区是什么样。遍地是黄金,弯腰就能捡到钱。”
王天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咱们公司,还有咱们认识的那些‘朋友’,以前是怎么赚钱的?倒爷、批条子,甚至是走私。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能把货弄进来,就能换成真金白银。
我也跟你们一样,觉得这就是本事,这就是深区的‘生意经’。”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是,经过这次二狗出事,还有这次公司的被查,我这几夜躺在床上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种钱,咱们拿不住。
它烫手,甚至烫心。
正如我刚才说的,这种乱象,国家难道真的看不见吗?
你们信不信,国家现在是在放水养鱼,是为了先把经济搞活。
但水闸一旦关上,网一旦撒下来,谁还在水里裸泳,谁就得完蛋!”
王天龙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刘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推了推眼镜:“王总,您这番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以前在国营厂做财务,那时候虽然死板,但心里踏实。
这几年来在深区,我是真真见识了什么叫‘疯狂’。
很多人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账目做得花团锦簇,其实里面全是窟窿。
咱们公司这次虽然栽了跟头,但我反而觉得是好事。
国家搞改革开放,绝不是为了让咱们变成走私犯的。
如果不正规化,咱们永远只能是在黑夜里摸黑走夜路,不知道哪天就掉进坑里。
我支持您,正规化虽然累点、赚得慢点,但这才是长久之计,咱们做财务的,也能睡个安稳觉。”
听到刘姐表态,坐在旁边的仓库主管老陈也坐直了身子,虽然他不太懂什么宏观经济,但他有一套朴素的逻辑:
“我也听明白了。王总说的对,咱们以前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
二狗这次被抓,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咱们仓库里以前那些来路不明的货,我看着都心慌。
要是咱们厂子以后能像正规军一样,进货有发票,出货有合同,那我就敢拍着胸脯跟别人吹牛逼,说咱们是天龙的人,不是什么江湖混混。
只要咱们厂不倒,我就有饭吃,兄弟们也有饭吃,这比啥都强。”
两人的发言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其他员工也纷纷交头接耳,眼神中的惶恐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这时,一直愁眉苦脸的销售部经理李经理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直了身子,虽然身板依然精瘦,但不再佝偻。
“王总,各位同事,既然大家都说了,那我也表个态。”
李经理的声音比刚才高亢了许多。
“刚才我汇报的情况,确实是在抱怨市场难做。
但现在仔细想想王总的话,我觉得不是市场难做,是咱们以前的路走歪了。
国贸广场为什么火?因为他们货真,因为他们有底气。
咱们以前靠价格战、靠回扣抢市场,那都是下三滥的手段。
如果咱们能把产品质量提上去,像王总说的,搞正规化的售后,搞品牌化的经营,咱们未必就输给那些港资。
只要咱们产品硬,哪怕走得慢点,我也能把它推销出去。
我不怕跑腿,就怕卖出去的东西是伪劣产品,半夜被人堵着家门口骂。
王总,我听您的,正规军怎么打,我就带着兄弟们怎么打!”
听着底下骨干们一个个表态,王天龙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这一张张或激动、或坚毅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一周的辛苦煎熬全都值了。
这些人没有散,心还在,这就是天龙翻盘最大的资本。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好!好!好!”
王天龙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既然大家思想都通了,那咱们就没什么可怕的!
咱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生存下来,而是要借着这股正规化的东风,把天龙贸易变成深区的一面旗帜!”
“刘姐,资金虽然紧,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尤其是给正规渠道的货款,绝不能拖欠,这是咱们的信誉;
老陈,仓库里的‘雷’我来排,你给我把好门,以后只要是手续不全的货,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李经理,既然你说要拼,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把咱们压箱底的好货拿出来,给我搞一次声势浩大的‘正品促销’,告诉全深区的人,天龙,不卖假货,只卖精品!”
王天龙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各位,咱们正处在一个大时代的风口浪尖。
有人在风浪中翻了船,那是他们没穿救生衣,那就是‘合法’和‘规矩’。
现在,我已经穿上了这件救生衣,也给你们每人发了一件。
咱们要做的,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过街老鼠,而是要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数钱,明明白白地做人!有没有信心?”
“有!”会议室里,稀稀拉拉的回应声逐渐汇聚成一股洪亮的声音。
听着底下众人那一声声响亮的“有”,看着那一双双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王天龙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用力拍了拍手,将会议的气氛从感性的表态拉回到理性的部署上来。
“好!大家有这份心,咱们天龙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王天龙目光如炬,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随即变得干练而果决。
“既然方向定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得像打仗一样,分秒必争。
下面我来安排一下大家接下来的工作,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好了,这都是咱们翻身仗的关键。”
他首先转向左侧的财务总监刘姐,语气中多了一份郑重:“刘姐,财务这块你是总管。咱们现在的钱是救命钱,容不得半点马虎。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把账目做得比教科书还标准。
每一笔款项的去向都要做好记录,不管是进项还是销项,必须有据可查。
还有,之前咱们拖欠的一些上游正规厂家的货款,还有那些必须要还的欠款,列出个清单。
哪怕咱们自己紧巴点,也要把信誉做起来。
凡是能结清的,优先结清,我要让外面的供货商知道,天龙贸易虽然遇上了难处,但咱们说话算数,不赖账!”
刘姐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明白,王总。我会重新梳理账目,把信誉放在第一位。”
安排完财务,王天龙将目光投向了右侧的仓库主管老陈:“老陈,你是咱们的‘守门员’。
仓库那边把所有货物都理清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概其、差不多。
我要你搞一次地毯式的盘点,精细到一颗螺丝钉、一个小电容。
每一类货,不管是好的、坏的、还是半成品,都要分门别类做好记录,贴上标签。
咱们虽然以前有些来路不正的货要处理,但剩下的那些正规元器件,那是咱们以后建厂的家底,你给我看好了,要是少了一颗,我拿你是问!”
“是!”老陈霍地站起身,一挺胸膛。
“保证完成任务!哪怕是数到头发白了,我也要把仓库理得清清楚楚!”
最后,王天龙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销售部的李经理。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环。
“老李,销售这边的担子最重。”
王天龙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辞。
“咱们现在仓库里的那些成品,还有那四百台虽然手续有瑕疵但质量还能凑合用的电视机,以及那部分紧急甩货剩下的电子表、计算器,我不会销毁,也不可能销毁。
咱们现在缺的就是钱,每一分钱都是新厂的启动资金。
所以,这些货还得卖,要尽快变现!”
李经理有些迟疑地看着王天龙:“王总,这批货……咱们之前不是说要在深区清仓吗?
可是现在国贸广场那边……”
“这就是我要交代的重点。”
王天龙猛地抬眼,目光变得异常犀利。
“这批货,既然咱们决定了要走正规路子,就绝对不能在深区本地市场上销售!
咱们现在的目标是建立‘天龙’的新品牌形象,如果让这批旧货、瑕疵货在深区满天飞,那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是在给自己挖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深区以外的大片区域划了一圈:
“老李,你马上联系你在省外、内陆地区的那些老关系网。
把眼光放长远点,深区现在竞争激烈,老百姓眼光高,但在内陆那些二三级城市,甚至在县城、农村,这些商品还是紧俏货。
把咱们仓库的成品全部打包,销往外省!
只要出了深区,怎么卖那是你的本事,价格低点没关系,薄利多销,只要能把货变成钱回来就行。
记住一点,钱要回来,但货不能留在深区给自己添乱。
能做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