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红血丝:“杨董……
您之前不是说,已经让人调查过我们了吗?
这些底细,您应该早就都知道了啊。”
杨开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李安国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调查报告上只有冷冰冰的数据,那是死的。
但我现在想听你说,我要听活的。
我要听听这些数据背后的逻辑,听听您对自己工厂的理解。
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我也希望是从您嘴里说出来,而不是一份打印纸。
李先生,请吧。”
李安国看着杨开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终于明白,这是杨开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在测试他是否真的还有掌控这家工厂的能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杨董,您听好了。”
李安国挺直了腰杆,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作为技术人员的严谨:
“首先是土地和厂房。我们的厂区位于观塘工业区,占地大约一万两千平方尺。
其中,土地是我们早年买下的私有地,产权清晰,有红契。
厂房主体是一栋四层高的工业大厦,以及两座附属仓库。
目前,厂房做了抵押,向汇丰银行贷了一百五十万港币,这是目前唯一的银行贷款,但利息一直在还,没有逾期。
外债方面……
主要是拖欠了三家原材料供应商的尾款,合计大约四十万港币,这也是目前最棘手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见杨开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
“关于生产和技术。全厂目前在职员工一共二百八十六人。
其中,核心技术团队有三十六人,包括七名资深工程师和二十九名老师傅。
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兄弟,手艺没得说,尤其是电子管的真空封装工艺,哪怕放在日本也是一流的水准。
不过,我们没有独立的研究所,研发就在三楼的一个大车间里进行的,设备确实……有些老旧了。”
“工人方面,成熟的技术工人大约一百二十人,普工一百三十人。
普工的工资平均是八百港币一个月,技术工是一千五。
这个水平在江岛虽然不算高,但厂里管饭,还有宿舍,所以大家也都肯干。”
李安国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接着说到了订单:“至于订单……
这也是最让我头疼的。
以前我们主要给英国的一些品牌做代工,但这两年来,订单量断崖式下跌。
目前的订单只能维持半条生产线运转,主要是来自本地的一些收音机组装厂,利润非常薄。
原材料方面,以前主要靠日本进口,现在为了省钱,有一部分转用了本地替代品,但这也导致了产品合格率的下降。”
一口气说完这些,李安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杨开,苦笑了一声:“杨董,这就是星光厂现在的全部家底。
赤裸裸的,没什么好瞒的了。
您看……
这筹码,还够吗?”
杨开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手中的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
直到李安国说完最后那句话,声音再次陷入沉默,杨开才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将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并没有看向手中的材料,而是依旧紧紧盯着李安国的眼睛。
“李先生,”杨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数据听完了,很详实。
但我觉得,在这些冰冷的数字和现状背后,还少了一些东西。
或者说,您是不是觉得有些‘难言之隐’,不方便在这个场合启齿?”
李安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眼神有些闪烁:
“杨董,该说的我都说了,财务、人员、设备……真的没有隐瞒了。”
“是吗?”杨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却变得更加犀利。
“那我再问您几个具体的问题。第一,刚才您提到厂房抵押了一百五十万,那这笔资金现在具体流向了哪里?
是填补了之前的亏损,还是已经挪作他用?
我看您的账目上,有一笔不小的‘其他支出’,这中间,有没有涉及到给某些中间人的‘回扣’,或者是——某些私人的拆借?”
李安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是他为了维持工厂运转,私下向一些高利贷性质的地下钱庄借的过桥资金,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杨开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杨开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第二,关于那三十六人的核心团队。
您说他们都是跟了您十年的老兄弟,手艺一流。
但据我所知,最近有几家日资企业在江岛设厂,开出的薪酬是您现在的两倍。
在这样的诱惑下,您的核心团队真的如您所说‘风平浪静’吗?
有没有人已经在私下联系买家,或者把厂里的技术图纸往外递?
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李安国的嘴唇动了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和痛苦。
确实,最近厂里人心惶惶,已经有好几个技术骨干跟他提过要回老家探亲。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一直不敢深究,生怕最后一点底牌都被揭穿。
“第三,”杨开身体微微后仰,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语气放缓,却更加致命,“关于那些所谓的‘专利’。
您说是核心资产,但我查了一下,其中有几项关键的实用新型专利,距离续费期限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如果再不投入资金维护,这些专利就会公之于众,彻底失去保护价值。
李先生,您是打算到时候放弃续费,还是……
打算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之后,让我去补这个窟窿?”
这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尖刀,精准地插在了星光厂最隐蔽、最腐烂的伤口上。
李安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意识到,在杨开面前,星光厂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所隐瞒的债务危机、人心动荡、资产流失,在这个年轻人眼里,或许早就如同透明一般。
沉默良久,李安国颓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杨董……您真是神人。
没错,正如您所说,内忧外患,千疮百孔。
除了刚才那些明面上的,确实……
确实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了。
这就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最后的挣扎,您都看见了。”
李安国似乎还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再诉诉苦,试图用“大环境不好”、“银行逼债太紧”或者是“家里妻儿需要安抚”等理由来博取些许同情,也给自己那已经荡然无存的管理能力找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刚想开口:“杨董,其实我也有难处……”
“够了。”
杨开的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生生将李安国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杨开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此刻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直视着李安国,语气更是降到了冰点:
“李先生,多余的话我不想听,这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卖惨、推卸责任、或者试图用情感绑架谈判,这些手段在菜市场或许有用,但在我的会议室里,一文不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刚才花了这么多时间听您陈述,甚至不惜拆穿您的谎言,不是为了听您哭诉过去的艰辛。
我是希望听真话,希望看到双方能坦诚相待。
如果您连面对真实困境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指望我能放心地把钱交到您手里?
又怎么能保证未来的合作不会因为您的隐瞒而再次崩盘?”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李安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羞愧、难堪、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杨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
隔着烟雾,他的眼神显得更加迷离而深邃。
“所以,李先生,”杨开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敲击着。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把那些所谓的面子、借口统统扔掉。
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无论是财务上的黑洞、法律上的纠纷,还是其他更隐秘的致命伤,您想清楚了,再说。”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李安国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知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任何的小聪明都无异于自掘坟墓。
如果他现在不交底,等到尽职调查查出来,那就是商业欺诈,到时候别说工厂,连他李安国这个人都要身败名裂。
李安国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杨开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杨董……
有两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之前……
之前确实不敢说,怕您听了直接走人。”
他吞了一口唾沫,像是要吐出什么毒物一般,艰难地说道:“第一件事,关于那个专利续费的问题。
其实不仅仅是快到期的问题,而是……
其中两项核心工艺专利,因为之前资金链断裂,我曾……
我曾私下将这两项专利的‘独占实施权’抵押给了一家地下钱庄,期限是一年。
如果下个月我不能连本带利还清那笔高利贷,这两项专利的使用权就会产生法律纠纷,甚至可能被他们转手卖给竞争对手。”
说完这一条,李安国偷偷瞄了一眼杨开,见对方只是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便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是关于环保和消防。
这几年,为了省钱,工厂的排污设备和消防系统维护一直处于半停摆状态。
上个月,环保署那边来过一次函,要求整改,否则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停业整顿。
我把这事儿压下来了,想着……想着撑过这一阵再说。
如果这笔注资进来了,这笔整改费用至少得准备三四十万,否则……否则厂子随时可能被封。”
李安国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掐断了水源的枯泉,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他低垂着眼帘,不敢去迎接杨开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注视,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动着。
显然,他认为自己已经交出了最后的底牌,哪怕是死,也该死个痛快了。
杨开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千疮百孔的旧瓷器,眼神中带着三分探究,七分冷冽。
过了半晌,见李安国再无下文,杨开才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声吐出两个字:
“没了?”
这简短的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安国心头。
李安国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看了杨开一眼,随即又迅速避开,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没……没了。
杨董,家里的底底细细,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我都交底了。
我李某人虽然无能,但不想做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这些……确实就是全部了。”
杨开闻言,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那姿态充满了不信任和压迫感。
“李先生,”杨开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的平和,而是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威严。
“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既然我们双方能坐到这里谈合作,那就说明在此之前,我已经将您的公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调查得非常清楚。
我的调查团队不是吃素的,连您前年为了给儿子买婚房,私自从厂里挪用了二十万公款后来又补上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李安国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在对方眼里,自己根本就是个透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