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陈远志的话锋急转,原本那种还在权衡利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曙光后的急切与坚定。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直视着杨开,语气里带着一种煽动性极强的热忱:
“杨总,既然您提到了大陆,这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一直被江岛的商业环境局限了视野。
我认为,完全可以依靠大陆现在的资源成立一家半导体公司,这不仅仅是可能,简直是天作之合!”
陈远志站起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宏伟的蓝图,他一边踱步一边开始深入剖析,俨然一副导师授课的架势,循循善诱道:
“杨总,您想,大陆现在的优势在哪里?不仅仅是廉价劳动力,更在于‘存量’。
七十年代大陆为了国家安全,举国之力在‘两弹一星’工程下布局了大量的电子工业,像上海、无锡等地都有老牌的无线电工厂和光刻机研究所。
这些设备虽然比不上美国最新的,但对于我们目前做通讯芯片来说,完全够用!他们缺的是什么?
不是设备,是‘活水’,是市场化的思维,是像您这样愿意砸钱的金主,还有像我这样懂国际前沿技术、能把那些‘老古董’设备性能榨干的技术带头人。”
他越说越兴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技术,加上大陆的工业底子,就是要把死棋下活。
我可以在大陆现有的光刻机基础上,改进工艺流程,用三流设备生产出一流产品。
我们可以把江岛作为融资窗口和海外销售中心,把大陆作为研发大后方和生产基地。
这样一来,我们既绕开了欧美对高端技术的封锁,又解决了江岛本土产业链空心化的问题。”
陈远志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杨开彻底说服:“杨总,如果说在江岛从零开始是‘平地起高楼’,困难重重;那么依托大陆建厂,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那些沉睡在仓库里的设备和荒废的人才,只等我们一把火去点燃。
这不仅能帮您的通讯公司解决核心零件问题,甚至能让您在未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半导体产业链!
这盘棋,您不觉得比单纯做个代理商要大得多吗?”
杨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陈远志,权衡这一计划的风险。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陈先生,既然要把这盘棋下大,那我们就不仅是做个组装厂,而是要建设一条全新的、包括上下游全产业链的通讯产业链。
从晶圆制造、芯片设计,到终端组装,甚至包括外围的电子元器件,我们要打通关。
按照你的设想,这样一套完整的体系,投资大概在多少?
我又需要等多久,才能看到第一件成品问世?”
陈远志听到“全产业链”这几个字,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是一个庞大的商业构想,意味着杨开不仅仅想做一个参与者,而是想做行业的制定者。
他迅速调整呼吸,大脑飞速运转,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复杂的工业流程在他脑海中瞬间构建成一张精密的表格。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伸出了三根手指:“杨总,既然是全产业链,那我们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益。
首先说投资,如果要建成一个具备自主生产能力的半导体前道工序工厂,加上配套的封测线和终端组装厂,起步资金至少需要三千万美元。
这还只是购买国外二手光刻机、改造大陆老旧厂房以及引进关键化学材料的费用。
如果后续要扩大产能,这个数字可能会翻倍。”
看到杨开并没有被这个天文数字吓退,陈远志心中的底气更足了,他继续分析道:“至于时间。大陆虽然有底子,但工艺改造和产线磨合需要时间。
如果我们现在立刻启动,利用大陆现有的工厂进行改造,同时派遣技术团队进驻,我可以在一年半的时间内,打通从芯片设计到流片、再到封装测试的全流程,拿出第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通讯控制芯片。”
他顿了顿,眼神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给出了最后的承诺:“而到了第二年,我们就能让第一台完全国产化的无线电话原型机下线。
这不仅仅是出成品,更意味着我们从此不再受制于欧美公司的供货卡脖子。
杨总,三千万美元买一个通讯行业的未来,这笔买卖,您觉得值吗?”
杨开看着陈远志那双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眼睛,并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描绘那个宏大的蓝图,而是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陈先生,你的想法我都清楚。你是想从源头抓起,直接从事芯片的制造和研发,掌握核心科技,这也是最稳妥的长远之计。”
杨开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策者的冷静。
“但根据我们公司目前的发展规划,当务之急是先切入通讯行业,抢占市场先机。
我的建议是,你先不要急着去碰那个庞大的半导体产业链,而是先从无线电话项目开始。”
看到陈远志眉头微皱,似乎想要反驳,杨开摆了摆手,继续解释道:
“你恐怕还不知道,为了这个无线电话项目,公司前期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我们也已经招聘到了一批优秀的射频工程师和结构设计人才。
他们正在按照既定计划推进工作,如果你现在分心去搞芯片研发,不仅资源分散,团队磨合也是个问题。”
杨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江岛景色,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个人的设想是分步走:第一步,你先负责把无线电话项目做起来,做出产品,卖出去,让公司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第二步,等无线电话项目走向正轨,公司也能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一些行业经验和供应链人才,那时候,我再支持你成立专门的芯片研究所。
你觉得怎么样?”
他转过身,目光诚恳地看着陈远志:“说实话,陈先生,目前公司内部对于半导体制造这一块完全是空白,既没有相关经验,也没有现成的人才储备。
你若是现在就拉着队伍去搞全产业链,一切都要从零开始,风险太大,成功率太低。
不如先借无线电话这个项目,把地基打牢。”
陈远志听完这番话,原本高涨的情绪像是被突然截流的江水,虽然有些失落,但作为一名理性的科研人员,他不得不承认杨开的顾虑是极其现实的。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释然的苦笑:“杨总,您说得对,是我有些理想化了。
半导体是一条漫长的路,确实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虽然我现在手里有图纸,脑子里有架构,但正如您所说,没有成熟的团队,没有配套的工艺工人,我即便设计出顶尖的芯片,也没法在国内现在的条件下流片生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连基础的通讯产品都做不出来,谈芯片确实是空中楼阁。”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我听您的安排。
我会先全力投入到无线电话的研发中。
但我有一个请求,在研发无线电话的过程中,涉及到的核心电路设计,我希望能按照我对于未来芯片集成的思路来做。
一方面能提升电话的性能,另一方面,等将来时机成熟,我们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资金,这些技术积累能直接转化为芯片设计的基石,为将来成立研究所铺路。
这,您能答应我吗?”
杨开没有直接回答陈远志那个关于“未来铺路”的请求,只是淡淡一笑。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随即将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变得干脆利落,不再纠结于。
“陈先生,你什么时候可以入职?”杨开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给对方太多犹豫的时间。
“手续方面公司会配合你办理。
到时我将通讯行业的技术人员介绍给你,他叫李文森,也是刚从美国回来,毕业于麻省理工,主攻射频工程。
刚好他也是美国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你们肯定会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杨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灼灼地补充道:“有什么技术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沟通,我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也不想插手细节。
毕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只需要结果。
我对于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拿出最新的技术,最好的产品。
在这个行业,只有第一,没有第二,我不希望看到我们的产品上市就是淘汰品。”
陈远志听到“入职”二字,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哪怕没有立刻得到芯片研究所的承诺,但能进入一家有前途的公司,手里有项目,身边有懂行的同事,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他迅速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杨开伸过来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斗志:
“杨总,我这边随时可以入职!只需要回去处理一下租房退租的手续,明天上午我就能到岗。”陈远志难掩激动,握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既然您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我,还给我配备了得力的搭档,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虽然我们起步是无线电话,但我向您保证,我拿出的电路设计方案,绝对是国际领先水准。
请您静候佳音!”
杨开见陈远志答应得爽快,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变得平和:
“也不用那么着急,入职的事情这一两天都行。
你刚回来,肯定还有不少私事要处理,先把自己的事情理顺了。
正好公司这边也要统筹安排,为你们这些核心技术人员找好住的地方,总不能让你们还要为生活琐事分心。”
说到这里,杨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诚恳地问道:“至于待遇问题,这是对你价值的体现。
你对于薪资有什么要求?
尽管提,只要合理,公司都不会吝啬。”
陈远志闻言,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扭捏或客套。
他在美国打拼多年,深受西方职业观念的影响——才华与价值应当通过价格来衡量,这是最直接的尊重。
他抬起头,直视着杨开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一切听杨总安排。但我希望年薪是十万美金。”
看到杨开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陈远志继续解释道,语气中透着一股自信与傲气:“杨总放心,我敢要这么高的薪资,就肯定会为公司带来相应的成果。
在贝尔实验室期间,我主导的项目产生的专利价值远超这个数字。
目前国内在这个领域还是空白,我带来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套研发思维,这十万美金,买的是我为您节省下来的几年摸索时间。”
其实,陈远志心里很清楚,这个数字在江岛或许算是天价,但在美国半导体圈子里,只能算中等偏上。
当初他决定离职回国时,那些美国大公司为了留住这位核心研究员,开出的价码甚至是现在的两三倍,还附带了巨额的期权和绿卡承诺。
但他没有丝毫留恋,如今在杨开面前报出这个数字,更多的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价,以及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
杨开听完,盯着陈远志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他眼底的坚定。
随即,他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好!十万美金,一分不少。
既然陈先生有这个底气,那我杨开就敢接这个招。
在这个行业,一流的人才就值一流的价钱。
我希望一年后,你能用产品告诉我,这十万美金花得太值了。”
随即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向陈远志伸出了右手。
目光真诚而有力:“欢迎陈先生加入。
你回家安心处理琐事,至于住房和生活安顿,公司行政部会安排专人对接。
等你正式入职以后,我们再就具体的项目细节和人员配置详谈。
未来的路,我们就一起走了。”
陈远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度,心中那股漂泊已久的归属感终于落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杨总,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入职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