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万良辰留恋罗曼绮的香味时,良乡监狱的大门“咣当”一声被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高大、形容枯槁的老人。
白露过后的冷风无情地穿透他骨瘦嶙峋的身躯,老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二十年牢狱之灾,将他摧残得似秋日的梧桐,头发花白而稀疏,面容焦黄,布满皱纹。
他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着路边等候已久,正吧嗒吧嗒抽烟的儿子,以及挽着儿子胳膊的儿媳。
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泛黄而松动的牙齿,这一下显得眼角皱纹更深了。
袁强赶紧掐灭烟头,快步奔到老人面前,离两步远时又停了下来。
他连忙脱掉大衣,迅速给老人裹上。
老人只是木讷地配合着袁强的动作,身躯微颤,脸挂着笑,泪流不止。
“爸!”
袁强一把抱住老人,嚎啕大哭起来。
老人用消瘦的双手轻轻拍着袁强厚实的脊背,声音沙哑地应道:
“哎,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何惠敏连忙劝道:“快让爸上车吧,外边太冷!”
袁强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老人,哽咽着,傻笑着,擦干泪水。
老人看向何惠敏,微微点头,说:“好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爸,您说的这是哪里话。”何惠敏显得有些惶恐。
老人环顾四周,似在期盼什么。
袁强见状,连忙说道:“妈没来,她在家等您,等您回来……”
老人一连说了三个好,抬步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走去。
“我们回家。”
商务车驶出无名小道,随后汇入车流,在黄昏的街道不快不慢的行驶。
老人倚在真皮软椅上,看着车窗外车来车往,高楼林立,不由感慨道:
“过得可真快啊,一晃二十年了。燕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一切呐,看着是那么的熟悉,可却又感觉有些陌生……”
何惠敏端坐在软椅,显得有些局促,两条修长的大腿并拢的严丝合缝,轻声细语道:
“爸,过两天我带您和妈出来逛逛,看看燕京这些年的变化。您看,这个是新建的公园,晚上很多老太太在这跳广场舞呢!”
“广场舞?”
老人对何惠敏嘴里蹦出的新名词有些好奇。
“就是以前的迪斯科……”袁强插嘴道。
“哦,原来是跳迪斯科的姑娘长大了……”
“爸,时代变了,现在有很多新玩意儿,您可以尝试着接触接触,挺好玩的。”
何惠敏拿出新买的iphone,用手比划道:
“就比如说这个,以前叫大哥大,个头像大板砖,价格又贵,携带又不方便。
“您别看现在只有薄薄一小块儿,功能可不少呢,可以看电影,听歌,也可以听戏、听相声。
“还能用手机直接付款呢,没钱了也可以在手机上借钱,出门都不用带现金了呢。”
老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儿媳的玫瑰金上下打量着,面露狐疑,再次向正在开车的儿子确认:
“这玩意儿能借钱?”
“对,就是利息有点高。”
老人摇了摇头,将手机递给儿媳:
“这跟旧社会地主老财有啥区别?借钱啥的都是骗人的,我可不信。”
“您呀,就是古板!”大逆不道的儿子直接下了定论。
“哼,太阳底下无新事,棍棒之下出孝子!”
老人祭出家训,袁强立马闭嘴,只好默默开车。
夕阳西下,夜幕将临,越来越多的车辆汇入车流。
老人看着车窗外,归家的学生,下班的白领,散步的情侣,拖着行李的游客,突然轻叹一口气:
“我对这些新科技、新发明什么的也没什么兴趣,有那个时间呐,还不如多陪陪你妈,这些年,哎!”
他无数次扪心自问,如果早知如此,是否坚持出手?
只可惜,人生无法重来,法律终究无情。
不多时,商务车从西二环右转上了平安里西大街,再往前走到地安门西大街,然后左拐进入地安门外大街。
袁强正要直接开进方砖厂胡同,老人却勒令他停了下来:
“胡同里不准过车。”
袁强不以为意道:“早就可以了。”
“那也不行,”老人坚持道,“我想走着回家,那样感觉真实。”
袁强拗不过,只好将车停在街边,熄火,下车。
一溜的街边停满了汽车,袁强顺手拿起一辆汽车挡风玻璃上的罚单贴在自己的车窗上。
胡同两侧居民楼凝聚着岁月的斑驳,凌乱的电缆一圈又一圈的缠在墙体上。
二十年了,除了外墙刷上新漆,胡同口增设门卫岗亭,其他的一点都没变。
时间刚过六点,夕阳余晖消散,胡同里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
放学的孩童欢快的奔跑着、嬉闹着。
路边的摊贩忘我的忙碌着、叫卖着。
全燕京最好吃的炸酱面就在这胡同。
老人似乎又回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
那个刚刚迎来改革开放,外地人涌入,燕京快速变化的时代。
那个与她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偷偷手牵手漫步巷子的傍晚。
那个令他一次次梦中惊醒的雨夜。
那个无情宣判他无期徒刑的法庭。
往事一幕幕闪现脑海,心酸而感慨。
不过,终于回来了。老人挺了挺腰杆,面露微笑,步履坚定地朝胡同里走去。
街边卖唱的女孩低吟着伤感的歌谣: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走到了地安门
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
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嘛
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
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突然,老人停下脚步,注视着那个站在胡同拐角,眼中含着热泪,令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女人。
她拄着乌木拐杖,乌发中夹杂着银丝,气色有些差,黑眼圈很重,脸庞消瘦,却穿着不合时令的旗袍。
虽然松弛的皮肤和浅浅的皱纹夺走了她的风华,但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拥有不错的颜值。
这一刻,万籁静默,时光回溯。
这一刻,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当年把酒高歌的男儿,拒不认罪的硬汉,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的情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紧紧抱住那个娇瘦而颤抖的身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