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的夜晚,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牙狗屯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参田边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程立秋裹着羊皮袄坐在矮凳上,面前的小火炉上,一只铁皮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立秋哥,已经后半夜了,还没动静,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王栓柱搓着手,往火炉边凑了凑。深秋的夜风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程立秋往火炉里添了根柴:“再等等。钱科长那边已经查清楚了,根本不是什么省药材公司的人,就是个皮包公司的骗子。他们跟程立夏肯定有勾结。”
三天前,王栓柱从县城带回了重要情报。那个“钱科长”确实姓钱,但不是省药材公司的科长,而是县城一个专门倒卖野生药材的二道贩子。他开的那家“兴隆贸易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千块,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就在西关胡同租了间民房。
更关键的是,王栓柱在县城打听时,有人看见钱老板跟孙寡妇在一起吃饭。时间就在钱科长来牙狗屯的前一天。
“钱老板出钱,程立夏出情报,他们想干什么?”程立秋当时问。
王栓柱说:“我听人说,钱老板这两年想转型,搞人参种植。但他不懂技术,也没地。程立夏肯定把咱们合作社的参田情况都告诉他了。他们可能是想……”
“偷!”程立秋接口道,“偷人参苗,偷种植技术。这样钱老板就能自己种参,不用从咱们这儿收购了。”
“那怎么办?”
程立秋沉思片刻:“守株待兔。他们既然盯上了咱们的参田,肯定会来偷。咱们就埋伏起来,抓个现行。”
于是从三天前开始,程立秋就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每天晚上在参田边埋伏。前两夜平安无事,今晚是第三夜。
“立秋哥,有人来了!”窝棚外放哨的程大海压低声音说。
程立秋立刻熄灭火炉,窝棚陷入黑暗。他扒在门缝上往外看。参田边的小路上,果然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从身形看,至少有三个人,手里还拿着工具。
“栓柱,你带两个人从左面包抄;大海,你带两个人从右面包抄。我从正面过去。记住,等他们动手了再抓,抓现行。”程立秋低声部署。
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窝棚,像夜色中的猎豹,向目标靠近。
参田边,三个黑影正在忙碌。领头的是个矮胖的身影,正是钱老板。他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从参田里挖人参苗。旁边两个人一个拿着麻袋装苗,一个拿着手电筒照明。
“钱老板,你看这苗多壮,”程立夏的声音响起,虽然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很清晰,“我跟你说,程立秋他们种参有诀窍。这土是特制的,肥料是秘方,连浇水的次数都有讲究。”
钱老板嘿嘿一笑:“程立夏,这事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等我把这些苗弄回去,研究出种植技术,咱们自己种。到时候,程立秋的人参卖不出去,合作社就得垮!”
“我要的不多,”程立夏说,“等你种成了,给我三成股份就行。我要让程立秋看看,我程立夏不是废物!”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道强光射来,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不许动!”程立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钱老板和程立夏大惊失色,转身想跑,但左右两边都被人堵住了。王栓柱和程大海各带两人,形成了包围圈。
“程……程社长,误会,误会!”钱老板强装镇定,“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们的人参……”
“看看?”程立秋走上前,用手电照了照钱老板手里的麻袋,里面已经装了十几棵人参苗,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看看需要连根挖走吗?”
程立夏脸色煞白,但还在狡辩:“立秋,你别误会。钱老板是省药材公司的,就是想采点样本回去化验……”
“省药材公司?”程立秋冷笑,“大哥,都这时候了,你还想骗我?王栓柱已经查清楚了,钱老板就是县城倒卖药材的二道贩子!他那个公司是皮包公司,根本没资格收购人参!”
程立夏被揭穿,恼羞成怒:“程立秋!你查我?你敢查我?!”
“我不该查吗?”程立秋声音冰冷,“你勾结外人,来偷合作社的人参苗,偷种植技术。程立夏,你还是人吗?合作社是大家的,是屯里一百多户人家的希望!你为了一己私利,想毁了它?!”
“合作社?哈哈!”程立夏忽然大笑,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程立秋,你少在这儿装圣人!合作社是你的!是你程立秋一个人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给你打工的!你吃肉,我们喝汤,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你胡说!”王栓柱忍不住了,“合作社是大家的!分红的时候,立秋哥拿的不比我们多!他还把自己的分红拿出来建学校、养老院!程立夏,你摸摸良心,立秋哥哪点对不起你?”
“他哪点都对得起我!”程立夏吼起来,“他就是太对得起我了!从小到大,爹娘就偏心他!说他聪明,说他有出息!我呢?我就是个陪衬!后来他办合作社,当了社长,更是风光无限!我呢?我连个副社长都当不上!凭什么?凭什么都比我强?!”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程立秋看着大哥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凉。原来,程立夏恨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大哥,爹娘没有偏心,”程立秋缓缓说,“是你自己总在比较。我办合作社,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强,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你想当副社长,可你扪心自问,你为合作社做过什么?除了捣乱、破坏,你做过一件有益的事吗?”
“我……”程立夏语塞。
“行了,别废话了,”钱老板见势不妙,想溜,“程社长,这次是我错了。这些苗我还给你,再赔你一百块钱,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程立秋盯着他,“钱老板,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偷猎黑鹳蛋有你,倒卖紫貂皮有你,现在又来偷人参苗。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钱老板脸色一变:“程立秋,你别得理不饶人!我在县城也是有人脉的!你要是敢动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试试看,”程立秋一挥手,“把他们绑起来,明天送公安局!”
王栓柱等人上前,把钱老板和另外两个人绑了起来。程立夏站在原地没动,也没人绑他——毕竟是程立秋的大哥,大家不敢动手。
“大哥,你自己走吧,”程立秋疲惫地说,“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该怎么处理,让组织决定。”
程立夏看着弟弟,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后悔?不过很快,这丝后悔就被更深的怨恨取代了。
“程立秋,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钱老板被绑着,还在骂骂咧咧:“程立秋!你等着!等我出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程立秋懒得理他,对王栓柱说:“把他们关到合作社仓库,派人看着。天一亮就送公社派出所。”
“那程立夏……”
“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一早,钱老板三人被押送到公社派出所。王公安一看是程立秋送来的,就知道事情不小。听完来龙去脉,他气得一拍桌子:“无法无天!偷窃集体财产,破坏合作社生产,这是犯罪!”
“王哥,我想求你件事,”程立秋说,“钱老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我大哥……能不能从轻发落?他毕竟是我亲哥……”
王公安看着他,叹了口气:“立秋,你啊,就是太心软。程立夏这次是犯罪未遂,但性质恶劣。不过你放心,我会依法办事,不会冤枉他,也不会姑息他。”
从派出所出来,程立秋心情沉重。他知道,这次和程立夏的兄弟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回到牙狗屯,消息已经传开了。屯里人议论纷纷,有的同情程立秋,有的骂程立夏不是东西,也有的在背后说风凉话:“兄弟俩闹成这样,丢人啊……”
程立秋没理会这些议论,直接去了程立夏家。孙寡妇正坐在门口哭,看见程立秋来,吓得站起来。
“立……立秋,你大哥他……”
“大姑,我大哥在家吗?”
“在……在屋里……”
程立秋走进屋。程立夏坐在炕上,面无表情,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程立夏头也不抬。
程立秋在炕沿坐下:“大哥,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送进劳教所?谈你怎么抓我现行?程立秋,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赢,”程立秋说,“大哥,我们是兄弟,不应该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比?为什么非要证明你比我强?”
程立夏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因为我不甘心!程立秋,你从小什么都有!爹娘的疼爱,老师的夸奖,后来连运气都比别人好!我呢?我有什么?我努力干活,可爹娘说我没你聪明;我想办点事,可总是不成!我就是个废物,是不是?!”
“你不是废物,”程立秋认真地说,“大哥,你有力气,会木匠活,如果好好干,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可你为什么总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为什么总想走捷径?”
“捷径?哈!”程立夏又灌了一口酒,“程立秋,你以为你走的是正道?你以为你办合作社,是为民造福?我告诉你,你就是运气好!换了我,我也能行!”
程立秋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程立夏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
“大哥,钱老板已经被送公安局了。你的事,公社也会处理。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程立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滚出牙狗屯!我要你的一切都变成我的!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程立夏,比你强!”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恶毒,连程立秋都愣住了。他看着大哥,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这真的是那个小时候背着他上山摘野果的大哥吗?真的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前的大哥吗?
不是了。从什么时候起,兄弟情分变成了仇恨?
程立秋缓缓站起身:“大哥,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想毁掉合作社,想毁掉屯里人的希望,我绝不答应!”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程立夏在身后喊:“程立秋!咱们走着瞧!”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从程立夏家出来,程立秋去了父亲的坟前。深秋的坟场很萧瑟,枯草在风中摇曳。他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爹,儿子不孝,没能照顾好大哥。但儿子问心无愧。合作社是大家的希望,我不能让它被毁掉。爹,您在九泉之下,能理解儿子吗?”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程立秋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心软了。对程立夏的仁慈,就是对合作社的残忍,对屯里一百多户人家的不负责任。
回到合作社,他召集全体社员开会。
“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站在台上,声音平静但有力,“程立夏勾结外人,偷盗合作社财产,破坏生产。这件事,已经上报公社,会依法处理。”
台下鸦雀无声。
“今天,我在这里宣布:从即日起,程立夏不再是合作社社员,也不再是我程立秋的大哥。合作社的大门,永远对他关闭。”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回旋余地。社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大家都知道,程立夏做得太过分了。
“但是,”程立秋话锋一转,“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有人对合作社的发展有意见,可以提;如果有人想退出,可以走。但有一条:谁想破坏合作社,谁就是全屯人的敌人!”
掌声响起,由稀到密,最后响成一片。社员们用掌声表达了对程立秋的支持,对合作社的拥护。
散会后,王栓柱和程大海留下来。
“立秋哥,你做得对,”王栓柱说,“程立夏那种人,不能再姑息了。”
“是啊,”程大海也说,“这次要不是咱们及时发现,参田就被毁了。那可是咱们合作社的命根子啊。”
程立秋点点头,但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程立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不太平。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合作社,有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合作社,还有牙狗屯的未来,黑瞎子岭的希望。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哪怕要与亲兄弟为敌。
哪怕要背负骂名。
他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