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牙狗屯的清晨格外安静。昨日的全员大会像一场风暴,席卷了屯子里每个人的心。今早出门的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低了,连狗叫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程立秋起得很早,站在院里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魏红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早上凉,别站太久。”
“红,你说我做得对吗?”程立秋没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这个问题你问了不止一遍了,”魏红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立秋,对与错不是现在能判断的。但我知道,你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程立秋喃喃重复。
“对,该做的事,”魏红坚定地说,“你是合作社的社长,要对所有人负责。如果昨天你对大哥网开一面,今天就会有人说你不公,明天就会有人效仿。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程立秋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想起昨天大哥看他的眼神——怨恨、不解、绝望。那是他亲大哥啊,从此以后,可能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走吧,去合作社,”他深吸一口气,“今天要开整风会,得早做准备。”
合作社大院里,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人已经等着了。看见程立秋来,都围了上来。
“立秋哥,今天这会怎么开?”王栓柱问,“按昨天说的,要整风,可具体怎么整?”
程立秋在办公室坐下,拿出笔记本:“整风不是整人,是整顿风气。咱们合作社这一年多发展很快,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有人想走捷径,有人眼红别人,有人传闲话挑是非。这些风气不整顿,合作社迟早要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的会,咱们分三步走。第一,学习合作社章程,重温规矩;第二,让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意见、建议,有什么不满,都说出来;第三,制定整改措施,明确下一步怎么干。”
“可要是有人说难听的话……”程大海有些担心。
“难听也得听,”程立秋说,“忠言逆耳。咱们当干部的,不能只听好话,听不进批评。只有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才能解决。”
上午九点,整风会正式开始。
合作社大院里,一百二十户社员几乎都来了。和昨天的大会不同,今天大家表情严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大家都意识到,这次整风不是闹着玩的。
程立秋站在台前,没有拿扩音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乡亲们,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程立夏犯了错,受了罚。但这件事不是结束,是开始——是咱们合作社整风的开始。”
台下鸦雀无声。
“咱们合作社成立一年多了,从三十户发展到一百二十户,从几千块钱本钱发展到几十万资产,”程立秋缓缓说,“成绩有目共睹,但问题也不少。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把问题摆出来,解决掉。我程立秋先带个头——我这个社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尽管提,我虚心接受。”
这话一出,台下有些骚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怎么,都不说?”程立秋笑了笑,“那好,我替大家说。我这个社长,有时候太独断,有事不跟大家商量就决定了;有时候太急躁,批评人不留情面;还有,对我大哥的事,处理得可能太严厉,伤了兄弟感情。”
他这么一说,台下有人忍不住了。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李老六,合作社的老社员,说话直,不怕得罪人。
“立秋,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老六说,“你是能干,有本事,带着咱们过上了好日子。但你有时候确实太独断,就说去年扩种参田的事,你跟几个骨干一商量就定了,都没问问我们这些老社员。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好歹有点经验吧?”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心里,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程立秋认真记下:“李叔说得对,这个问题我承认。以后重大决策,一定要开社员大会,充分讨论,民主决策。”
见程立秋态度诚恳,大家胆子大了起来。又有人站起来:“立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对家里人确实太严了。程立夏是你亲大哥,犯了错,批评教育就行了,何必罚那么重?九百六十块,他哪还得起?”
这个问题很尖锐,台下所有人都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位大哥说得对,九百六十块,我大哥确实还不起。但我昨天说了,罚款可以分期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重要的是,他得认识到错误,得改过自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至于说我对家里人严——没错,我是严。因为我是社长,要带头守规矩。如果我对自己家里人宽松,对别人严格,那谁还服我?合作社还怎么管理?”
这话说得在理,提问的人点点头,坐下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大家畅所欲言。有人提意见,有人提建议,有人发牢骚,有人诉苦。程立秋都认真听着,记着,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承诺研究后答复。
最激烈的是关于分配问题的讨论。合作社现在实行的是工分制,按劳分配。但有些人觉得不公平——体力好的、技术好的工分高,挣得多;体力差的、技术差的工分低,挣得少。特别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不能全力投入生产的妇女,挣得更少。
“立秋,我不是说工分制不好,”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说,“但咱们女人家,要操持家务,要照顾老人孩子,不能像男人一样整天在合作社干活。可咱们也出力了啊,凭什么工分就低?”
这个问题引起了妇女们的共鸣,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提得好。合作社的发展,离不开妇女同志的贡献。这样,咱们调整一下工分计算办法——设立基础工分,只要完成基本工作量,就能拿到基础工分。超额完成的,再加奖励工分。另外,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的,可以申请弹性工作时间。”
这个办法得到妇女们的一致赞同。大家脸上露出了笑容。
整风会开了一上午,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下午主要讨论合作社下一步的发展——建皮毛加工厂的事。
“立秋,建加工厂是好事,但钱从哪儿来?”有人问。
“县里给了五万元无息贷款,合作社再自筹一部分,应该够了,”程立秋说,“关键是技术。咱们没人懂皮毛加工,得请师傅,得培训工人。”
“请师傅得花钱吧?”
“花钱也得请,”程立秋斩钉截铁地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张紫貂皮,卖原料八十,加工成围脖能卖一百五。扣除成本,净利润至少四十。十张就是四百,一百张就是四千。这个账,大家都会算。”
这话把大家都说动了。是啊,深加工利润高,值得投资。
“那加工厂建在哪儿?”又有人问。
“我建议建在屯东头那片荒地,”程立秋说,“那里离养殖场近,取原料方便;离公路也近,运输方便。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家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同意。
整整一天,整风会开得热烈而有序。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把问题都摆出来了,把建议都提出来了。程立秋记了满满一本子,觉得收获很大。
傍晚散会时,程立秋做了总结:“今天的会开得很好,问题找得准,建议提得实。我代表合作社领导班子,向大家保证——所有问题,我们都会认真研究,尽快解决;所有建议,我们都会认真考虑,合理采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只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合作社才能越办越好,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这一刻,大家的心真正凝聚在了一起。
散会后,程立秋没有立即回家。他把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骨干留下来,开小会。
“今天大家提的问题,咱们要尽快研究解决,”程立秋说,“栓柱,你负责整理意见,分类汇总;大海,你负责制定整改措施;赵叔,您经验丰富,多提建议。”
“立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赵老蔫犹豫着开口。
“赵叔,您说。”
“今天这会开得好,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赵老蔫说,“但有一个问题,大家都没提——合作社里,有没有人跟钱有福那样的人有联系?”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程立夏是抓出来了,孙寡妇也处理了。但合作社一百二十户,难保没有别人也动过歪心思,或者已经跟钱有福那样的人勾搭上了。
“赵叔说得对,”程立秋面色凝重,“这个问题很敏感,但必须查清楚。栓柱、大海,你们俩暗中调查,看看有没有人跟皮毛贩子有来往。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另外,”程立秋继续说,“咱们要加强教育。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开学习会,学习国家政策,学习法律法规,学习合作社章程。让大家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开完会,天已经全黑了。程立秋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路上碰见了山雀。她拄着拐杖,抱着山生,正在合作社门口等什么。
“山雀?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程立秋问。
“程大哥,我……我想跟你说件事,”山雀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去养殖场干活了,虽然腿还没好利索,但做些轻活没问题。赵秀英姐给我记了工分,说月底能发工资。”
“这是好事啊,”程立秋说,“你好好干,等腿好了,正式安排工作。”
“谢谢程大哥,”山雀顿了顿,“还有……魏红姐今天来看我了,给我送了鸡汤,还帮我洗了衣服。她……她真是好人。”
程立秋心里一暖。魏红能接纳山雀,这很不容易。
“红她心善,”他说,“山雀,你既然决定留下,就安心过日子。山生还小,需要娘照顾。等山生长大了,送他去上学,让他有出息。”
“嗯,”山雀用力点头,“程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石头、瑞林、瑞玉三个孩子正在写作业,小瑞安和小瑞雪在炕上爬来爬去。看见爹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爹,今天开大会,我们在学校都听说了,”小石头说,“同学们都说你大义灭亲,是个好社长。”
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什么大义灭亲,那是你大伯犯了错,爹按规矩办事。”
“可大伯是你哥哥啊,”小石头不解,“哥哥犯错,弟弟不能原谅吗?”
这个问题把程立秋问住了。他该怎么跟孩子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
魏红走过来,替丈夫解围:“石头,你爹是社长,要对所有人公平。如果对你大伯宽松,对别人严格,那别人就不服气了。就像你们班上,老师对所有人都一样,不能因为谁是班长的弟弟就偏心,对不对?”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这一整天,像过了一年那么长。他处理了问题,凝聚了人心,但也揭开了更多的问题。
合作社就像一棵树,长得很快,但枝杈也很多。有些枝杈长歪了,得修剪;有些枝杈太密了,得疏剪。这样才能长得更高,更壮。
而他,就是那个园丁。
园丁很累,但看到树一天天长大,心里是欣慰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程立秋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整风要深入,加工厂要筹建,合作社要发展……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程立秋,是牙狗屯合作社的社长。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