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的深夜,牙狗屯陷入沉睡。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屯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合作社大院的值班室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
程立秋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牙狗屯、黑瞎子岭、县城,还有几条重要的山路。程大海、王栓柱、赵老蔫等几个骨干围在桌边,神情凝重。
“省里的工作组下个月五号到,”程大海低声说,“我托林业局的朋友打听清楚了,这次是暗访,不通知当地政府,直接进村。”
“消息可靠吗?”程立秋问。
“可靠,”程大海点头,“工作组组长姓郑,是省林业厅的副厅长,有名的铁面无私。三年前在松花江那边查过一个案子,把当地一个副县长都拉下马了。”
“好,”程立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咱们就要在这之前,把证据准备好。栓柱,你那边怎么样了?”
王栓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都记下来了。程立夏跟钱有福的交易时间、地点、金额;孙寡妇的供词;还有钱有福那天来合作社说的话,都记在这里。另外,我找了几个可靠的社员,让他们回忆,这两年有没有见过钱有福或者他的人来屯里收皮毛。”
“有人见过吗?”
“有,”王栓柱翻到本子后面,“李老六说,去年秋天,他在黑瞎子沟打猎时,碰见过两个陌生人,背着麻袋,鬼鬼祟祟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钱有福的人。”
程立秋点点头:“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还不够。咱们需要直接证据——钱有福非法收购珍稀皮毛的证据。”
“这不好弄啊,”赵老蔫皱眉,“钱有福狡猾得很,交易都在暗处进行,咱们上哪儿找证据?”
“引蛇出洞,”程立秋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不是想收紫貂皮吗?咱们就给他一张。”
“给他?”众人都愣住了。
“对,给他,”程立秋说,“但不是真给。咱们设个局,假装有人要卖紫貂皮,引钱有福上钩,人赃并获。”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钱有福不是傻子,万一识破了,不仅抓不到他,还可能打草惊蛇。
“立秋,这能行吗?”赵老蔫担心地问。
“试试看,”程立秋说,“工作组只有七天时间,咱们不能等他们来了再从头查。必须在这之前,把证据准备好。”
他看向程大海:“大海,你在县城认识人多,找一个可靠的人,假装是山里的猎户,去跟钱有福接触,就说手里有紫貂皮,要卖高价。”
“找谁?”
程立秋想了想:“巴图大爷的孙子巴特尔怎么样?他是鄂温克人,说话有口音,装猎户像。而且人机灵,可靠。”
“巴特尔?”程大海眼睛一亮,“好!那小子确实机灵,上次找山生,他就帮了大忙。我明天一早就去鄂温克部落找他。”
“记住,”程立秋叮嘱,“一定要跟巴特尔说清楚,这事有风险,让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愿意,绝不勉强。”
“明白。”
“栓柱,你负责联络,”程立秋又看向王栓柱,“一旦巴特尔跟钱有福接上头,你要随时掌握情况,及时汇报。”
“好。”
“赵叔,您年纪大,经验丰富,在后方坐镇,”程立秋最后说,“如果有什么意外,您拿主意。”
赵老蔫捋着胡子,点点头:“放心吧,我老头子虽然腿脚不如你们年轻人,但脑子还好使。”
安排妥当,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众人散去,程立秋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黑夜,心里并不平静。
这个计划很冒险。钱有福在县城经营多年,人脉广,耳目多。万一巴特尔露了马脚,或者合作社里有内奸走漏风声,不仅计划失败,巴特尔还有危险。
但没办法。对付钱有福这种人,就得用非常手段。工作组时间有限,如果等他们来了再查,很可能查不出什么。钱有福只要躲过这一阵,等工作组走了,又会卷土重来。
所以,必须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程大海就骑马去了鄂温克部落。程立秋在合作社等消息,表面上照常处理公务,心里却七上八下。
中午时分,程大海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巴特尔答应了。
“那小子一听是收拾坏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程大海说,“他说,钱有福那种人,就该抓起来。他还说,鄂温克人最恨破坏山林的人,钱有福收珍稀皮毛,就是破坏山林。”
“好,”程立秋松了口气,“巴特尔什么时候能去县城?”
“明天就去,”程大海说,“我已经教了他怎么说——就说是从内蒙古来的猎户,在黑瞎子岭打到一只紫貂,想卖高价。他还带了一张真正的紫貂皮,是我从仓库里拿的,做诱饵。”
“钱有福会信吗?”
“应该会,”程大海说,“巴特尔说话有蒙古口音,装猎户像。而且紫貂皮是真的,钱有福那种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程立秋让王栓柱暗中保护巴特尔,一旦有危险,立刻出手。
第二天,巴特尔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囊,里面装着那张紫貂皮,步行去了县城。按照计划,他直接去了西关的兴隆货栈。
钱有福看见巴特尔,起初有些怀疑。但巴特尔一口地道的蒙古腔,加上那张货真价实的紫貂皮,让他渐渐打消了疑虑。
“这张皮子不错,”钱有福仔细检查着紫貂皮,“毛色油亮,质地柔软,是上等货。老弟,你想卖多少钱?”
“一百五,”巴特尔按照程大海教的,报了个高价。
“一百五?”钱有福笑了,“老弟,你这价要得高了。市场价也就一百二。”
“我这是冒着风险打的,”巴特尔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现在管得严,打紫貂犯法。我大老远从内蒙古跑来,就为卖个好价钱。钱老板,你要不要?不要我找别人。”
“要,当然要,”钱有福忙说,“这样,一百三,怎么样?我这是高价了,你去别处,最多一百二。”
巴特尔假装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吧,一百三就一百三。不过我还有货,你要不要?”
“还有?”钱有福眼睛亮了,“还有多少?”
“不多,就几张,”巴特尔压低声音,“猞猁皮一张,水獭皮两张,都是好货。钱老板,你要是有诚意,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这话说到了钱有福心坎里。他一直想找个稳定的货源,但牙狗屯合作社这条路被程立秋堵死了,正发愁呢。现在来了个内蒙古的猎户,有货,要价也不算太高,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老弟,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巴特尔拍拍胸脯,“我们那儿,这种货多的是。就是……就是运过来不方便。”
“这好办,”钱有福说,“你把货带来,我照单全收。价格嘛,猞猁皮一百八,水獭皮一百五,怎么样?”
“行,”巴特尔爽快地说,“那咱们什么时候交易?”
“后天晚上,怎么样?”钱有福想了想,“还在我这儿,你带货来,我带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后天晚上……行,”巴特尔点头,“不过钱老板,我得先看看你的诚意。这张紫貂皮,你得先付钱。”
“这……”钱有福犹豫了。他怕巴特尔是骗子,拿了钱就跑。
“钱老板,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巴特尔作势要走,“我找别人去。”
“别别别,”钱有福赶紧拦住,“我信你。这样,这张紫貂皮,我先付一百。剩下的三十,后天交易时一起给你。怎么样?”
巴特尔假装想了想:“行吧。不过钱老板,后天晚上,你得准备好现金。我们那儿的人,只认现金。”
“没问题!”
交易达成。钱有福从保险柜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巴特尔。巴特尔接过钱,仔细数了数,揣进怀里,然后背着空背囊离开了兴隆货栈。
回到约定的碰头地点——县城东门外的老槐树下,王栓柱正在那儿等着。
“怎么样?”王栓柱紧张地问。
“成了,”巴特尔把那一百块钱掏出来,“后天晚上交易,猞猁皮一张,水獭皮两张。钱有福说准备现金。”
“太好了!”王栓柱激动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回去告诉立秋哥!”
两人连夜赶回牙狗屯。程立秋听了汇报,也很兴奋,但更多的是谨慎。
“后天晚上……时间很紧,”他在屋里踱步,“咱们得准备充分。钱有福不是傻子,交易时肯定会带人,说不定还会搜身。”
“那怎么办?”王栓柱问。
“这样,”程立秋停下脚步,“交易还是让巴特尔去,但咱们的人要在外面埋伏。一旦交易完成,钱有福付了钱,拿了货,咱们就冲进去,人赃并获。”
“可那样巴特尔会有危险啊。”
“所以咱们要快,”程立秋说,“动作要迅速,不能让钱有福反应过来。另外,巴特尔身上要带个信号,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
“带什么信号?”
程立秋想了想:“哨子吧。咱们鄂温克人打猎用的鹿哨,声音特别,钱有福听不出来。一旦有危险,巴特尔就吹哨,咱们立刻冲进去。”
这个计划很周密,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兴隆货栈在西关,周围都是老房子,巷子七拐八绕,地形复杂。万一钱有福有埋伏,或者交易地点临时变更,就麻烦了。
“还有一个问题,”赵老蔫提醒,“钱有福在县城有保护伞。万一咱们抓了他,他的保护伞出面干涉,怎么办?”
“所以咱们要快,”程立秋说,“抓了人,连夜送到林业局。只要证据确凿,送到省工作组手里,他的保护伞也不敢保他。”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程立秋让巴特尔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天晚上,将是一场硬仗。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重生前那个碌碌无为的自己,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进山打猎,想起合作社成立时的艰难,想起这一年多的风风雨雨……
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这一仗如果打赢了,合作社就能扫清障碍,大步发展;如果打输了,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连累巴特尔,连累合作社。
但他没有退路。
“立秋,还没睡?”魏红轻声问。
“睡不着。”
魏红握住他的手:“别想太多。你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天意。”
“红,你说我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是冒险,但值得,”魏红说,“钱有福那种人,你不收拾他,他就要收拾你。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立秋,我信你,大家也都信你。”
程立秋心里一暖。是啊,他不是一个人。有魏红,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有共同的信念——保护黑瞎子岭,建设好牙狗屯。
这个信念,比什么都强大。
“睡吧,”魏红轻声说,“明天还有事呢。”
程立秋闭上眼睛,渐渐进入梦乡。梦里,他看见黑瞎子岭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清澈的溪流,成群的鸟儿。合作社的加工厂建成了,机器轰鸣,社员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是他梦想中的牙狗屯。
为了这个梦想,他愿意付出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