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黑瞎子岭正式进入冬季。大雪一场接一场,把山川、田野、房屋都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一片银白。牙狗屯的男人们闲下来了,除了合作社工厂的工人还在上班,大多数人都猫在家里,围着火炉唠嗑、打牌、喝酒。
但程立秋没闲着。他早就计划好了——冬闲季节,正是学技术、提素质的好时候。
这天上午,合作社办公室里,程立秋、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几个人正在商量冬闲培训的事。
“立秋哥,按你的意思,咱们要办三个班,”王栓柱拿着本子念,“一个是皮毛加工技术班,一个是生态养殖技术班,还有一个是文化补习班。可老师从哪儿来?教材从哪儿来?”
“老师现成的,”程立秋说,“咱们有省农科院的技术资料,有李教授留下的讲义,还有赵叔这些老把式的经验。至于文化补习班,我想请公社中学的老师来教,给补贴,他们肯定愿意。”
“那在哪儿上课?”
“就在合作社大院,腾几间房出来,收拾收拾,当教室,”程立秋说,“白天教技术,晚上教文化。不光学技术,还要学文化,学政策,学法律。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文化,有素质。”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说干就干。王栓柱负责收拾教室,程大海负责联系老师,赵老蔫负责整理技术资料。不到三天,一切都准备好了。
十一月五号,合作社冬闲培训班正式开班。第一天上课,来了五十多个人,把临时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程立秋站在前面,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很欣慰。这些社员,大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以前只知道种地、打猎,现在愿意来学技术、学文化,这是多大的进步啊。
“乡亲们,从今天开始,咱们合作社的冬闲培训班就正式开课了,”程立秋说,“我知道,大家忙了一年,想歇歇。但歇着也是歇着,不如学点东西。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大家就得进步。技术要学,文化要学,政策要学。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才能过上好日子。”
掌声响起来,虽然不是很热烈,但很真诚。
第一堂课是赵老蔫讲生态养殖。老爷子不用讲义,就凭一张嘴,讲得生动有趣。
“养榛鸡,关键是饲料,”赵老蔫说,“光喂玉米不行,得掺野菜、掺虫子。榛鸡在野外,吃的就是这些东西。咱们要模仿野外的环境,让鸡吃得健康,长得结实……”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道理,老辈人都懂,但没赵老蔫讲得这么系统。
下午是皮毛加工技术课,由合作社工厂的老师傅讲。老师傅拿着半成品,一边演示一边讲:“鞣制皮子,火候最重要。火大了,皮子发脆;火小了,鞣不透。这个度,得靠经验……”
晚上是文化补习班。公社中学的王老师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教师,说话细声细气,但很认真。
“今天咱们学识字,”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合作社、劳动、致富。大家跟我念……”
台下的人,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程立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感动。他知道,这些社员,很多是第一次拿笔,第一次认字。这种学习的热情,比什么都宝贵。
山雀也来上课了。她坐在前排,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仔细。下课了,她还围着老师问问题。
“王老师,这个‘富’字怎么写?我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王老师很耐心,手把手地教她:“山雀,你看,‘山’字这样写,一竖一横折……‘雀’字复杂些,上面是个‘少’,下面是个‘隹’……”
山雀一笔一划地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程立秋走过去:“山雀,想学写字?”
“嗯,”山雀点头,“程大哥,我想学文化。魏红姐说,有文化才能过好日子。我想把山生养大,让他上学,让他有出息。”
“你想得对,”程立秋说,“山雀,好好学,不懂就问。等你会认字了,会写字了,合作社给你安排更好的工作。”
“谢谢程大哥。”
培训班办得很成功。白天学技术,晚上学文化,合作社大院里,从早到晚都有人。连那些平时爱打牌、喝酒的男人,也被吸引来了。
“老李,打牌去啊?”
“不去不去,我得去上课。今天赵老蔫讲怎么防鸡瘟,得去听听。”
“张老三,喝酒去?”
“不去不去,晚上王老师教算数,我得学学,不然以后算账都算不明白。”
屯子里的风气,悄悄地变了。
最用功的是山雀。她白天在养殖场干活,晚上来上课,回了家还点着煤油灯练习写字。魏红看她这么用功,很支持,帮她带孩子,让她安心学习。
“山雀,你这么用功,想干什么呀?”一天晚上,魏红问她。
“我想当技术员,”山雀认真地说,“魏红姐,你看养殖场现在规模大了,需要懂技术的人管理。我想学好了,去当技术员,挣更多的钱,把山生养大。”
“好志气,”魏红赞许地说,“山雀,你聪明,肯学,一定能行。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
“嗯。”
山雀的进步很快。一个月下来,她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简单的算数。王老师很喜欢她,经常给她开小灶。
“山雀,你有天赋,好好学,将来能当会计,”王老师说。
“会计?我能行吗?”山雀不敢相信。
“怎么不行?你学得快,又认真,肯定行,”王老师说,“不过当会计得会打算盘,会记账。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打算盘。”
“好!”
山雀更用功了。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还要照顾山生,很累,但她很快乐。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小草,终于见到了阳光,拼命地生长。
程立秋看到山雀的变化,很欣慰。他知道,帮助一个人,不仅是给她一份工作,更是给她希望,给她未来。
除了山雀,合作社里还有很多人在进步。李老六学会了新的养殖技术,把他家的猪养得又肥又壮;王秀兰学会了皮毛裁剪,成了工厂的技术骨干;连程立夏也来听课了,他学的是砖瓦技术,想把砖窑办得更好。
冬闲季节,牙狗屯没有闲着。合作社大院里,书声琅琅,讨论热烈,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天晚上,程立秋正在办公室看培训总结,王栓柱兴冲冲地跑进来:“立秋哥,好消息!省里来通知了!”
“什么通知?”
“咱们合作社,被评为‘全省先进合作社’!”王栓柱激动地说,“省里要开表彰大会,请你去做报告!”
“全省先进?”程立秋也很意外,“消息可靠吗?”
“可靠!县里刚来的电话,让咱们准备材料,下周去省城开会!”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程立秋心里很高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栓柱,这事先别声张。咱们做得好,是应该的,不能骄傲。”
“我知道,”王栓柱说,“但立秋哥,这是咱们合作社的光荣,也是牙狗屯的光荣。你得好好准备报告,把咱们的经验讲出来,让全省都学学。”
“嗯,”程立秋点点头,“栓柱,你帮我整理材料。咱们干了哪些事,取得了哪些成绩,遇到了哪些困难,怎么解决的……都要写清楚。要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缩小。”
“好!”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和王栓柱一起准备材料。他们把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的大事,一件件列出来,总结经验,提炼做法。越整理,程立秋越觉得,合作社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三样东西——党的政策好,社员人心齐,路子走得对。
材料准备好了,程立秋又让赵老蔫、程大海等人提意见,修改了好几遍,才最终定稿。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程立秋召集合作社全体社员开会。
“乡亲们,明天我要去省城开会,代表咱们合作社做报告,”程立秋说,“这个荣誉,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大家的努力,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
台下掌声热烈。
“我去开会,不光要讲成绩,还要讲困难,讲问题,”程立秋继续说,“咱们合作社还有很多不足,需要改进。大家有什么意见,有什么建议,现在都可以提,我带到省里去。”
大家纷纷发言,提了很多好建议。程立秋都认真记下来。
散会后,程立秋回到家,魏红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李。
“立秋,去省城开会,穿这件新衣服,”魏红拿出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我特意给你做的,穿着精神。”
“红,谢谢你,”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我不在家,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放心吧,”魏红说,“立秋,你去省城,好好讲,把咱们牙狗屯的故事讲给全省人听。让他们知道,咱们山里人,也能干大事。”
“嗯,”程立秋用力点头。
这一夜,程立秋没怎么睡。他想着明天的报告,想着合作社的未来,想着牙狗屯的明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程立秋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知道,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