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天还没亮透,程家的灶房里就飘出了腊八粥的香味。魏红天不亮就起来,把红豆、绿豆、花生、大枣、糯米、小米、高粱米、玉米碴子八样东西淘洗干净,放进大锅里慢慢熬。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程立秋从外面劈完柴进来,使劲吸了吸鼻子:“真香。红,你这腊八粥熬得越来越好了。”
魏红用围裙擦擦手,笑着说:“那当然,一年比一年有经验嘛。快去叫孩子们起来,趁热喝。”
小石头已经醒了,正趴在炕沿上看弟弟妹妹睡觉。瑞林和瑞玉还睡着,小瑞安和小瑞雪在摇篮里,也睡得正香。听见父亲叫,小石头轻手轻脚地下炕,穿好衣服,跑进灶房。
“娘,腊八粥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魏红给他盛了一碗,“慢点喝,烫。”
小石头端着碗,呼呼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那粥熬得浓稠,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喝下去满嘴香甜。
程立秋也端了一碗,边喝边往外看。院门口,巴特尔正从马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东西。
“巴特尔?”程立秋放下碗,迎了出去,“这么早,有事?”
巴特尔笑着把兽皮包递过来:“程安达,阿爸让我给你送礼物。两只鹰崽子,刚满月的金雕。”
程立秋愣住了。金雕?那可是猛禽中的王者,翼展能超过两米,能捕狐狸、抓兔子,是猎人梦寐以求的帮手。但金雕极难驯养,更别说弄到幼鸟了。
他接过兽皮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个用干草和兽皮铺成的窝,两只灰白色的小鹰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张着黄黄的小嘴,“叽叽叽”地叫着。
“这……这太贵重了!”程立秋有些不知所措,“巴图头人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巴特尔笑着说:“阿爸说,你救了山生,就是救了咱们鄂温克人的恩人。这两只鹰崽子,是去年秋天从悬崖上掏的,养到现在刚满月。阿爸说你是好猎人,鹰应该跟着好猎人。”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鄂温克人的规矩,送鹰是最高级别的礼物,意味着把你当成了生死之交。
“巴特尔,回去替我谢谢巴图头人。这礼物,我收下了。”
巴特尔点点头,又拿出一卷兽皮:“这是阿爸画的驯鹰图。咱们鄂温克人驯鹰的法子,都在这上面了。程安达,鹰认人不认钱,得用真心换。”
送走巴特尔,程立秋捧着鹰崽子进了屋。魏红和孩子们都围上来看。
“爹,这是啥?”小石头好奇地凑近。
“金雕,”程立秋小心地把窝放在炕上,“以后就是咱们家的猎鹰了。”
小石头伸手想摸,被程立秋拦住:“别摸,它们还小,怕生。等养熟了再说。”
两只小鹰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它们刚离开母鹰,换了新环境,害怕是正常的。程立秋按照巴图画的驯鹰图,找出第一步:喂食。
鹰崽子得吃新鲜的肉,最好是带血的。程立秋去羊圈杀了一只刚死的羊羔——昨天夜里冻死的,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割下最嫩的里脊肉,切成细条,用温水泡软,然后用手指夹着,送到小鹰嘴边。
小鹰们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但肉香味太诱人了,终于有一只忍不住,张开黄嘴,“啊呜”一口叼住,吞了下去。另一只见状,也张开了嘴。
程立秋喂完第一顿,心里有了底。能吃,就有希望。
从这天起,程立秋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驯鹰。
驯鹰是个技术活,也是个磨性子的活。按照鄂温克人的方法,第一步是“熬鹰”——让鹰熟悉人的气味和声音,消除对人的恐惧。
程立秋把两只小鹰放在一个用树枝编成的笼子里,挂在院子里。每天早晚,他都要在笼子边坐上一个时辰,不说话,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他会轻声哼几句山歌,让鹰熟悉他的声音。
小鹰们起初很害怕,每次程立秋靠近,它们就缩成一团。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渐渐习惯了这个人。它们开始在他面前梳理羽毛,开始在他喂食时主动张嘴,开始在他离开时发出“叽叽”的叫声——像是在挽留。
魏红看着程立秋每天在寒风中坐着,心疼了:“立秋,你不能进屋坐着吗?外面多冷。”
程立秋摇头:“不行。鹰得熟悉外面的环境,得熟悉冷。进屋暖和了,以后带它们进山,它们受不了。”
他穿着羊皮袄,裹着棉被,就那么坐在院子里。雪花落在身上,他也不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笼子里的小鹰。
小石头学父亲的样子,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父子俩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半个月后,两只小鹰终于不怕人了。程立秋打开笼门,试探着伸手进去。两只小鹰先是警惕地看着他的手,然后,其中一只竟然主动跳到了他手上!
程立秋激动得差点叫出声。他稳住手,慢慢把手抽出来。小鹰站在他手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啄啄他的手指。
“成了!”程立秋对魏红说,“它认我了!”
另一只还有些犹豫,但在笼子里看了半天,终于也跳了出来,落在程立秋的肩上。
从那天起,两只小鹰就和程立秋形影不离了。他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他在合作社办公,它们就站在窗台上;他回家吃饭,它们就蹲在炕沿上;他睡觉,它们就趴在他的枕头边。
魏红有些吃醋:“立秋,你现在眼里只有那两只鹰了。”
程立秋笑了:“它们是鹰,你是媳妇,不一样。再说了,等它们长大了,能帮咱们打猎,能护着养殖场,能看着孩子们。到时候你就知道它们的好了。”
程立秋给两只鹰起了名字:大点的那只叫“黑风”,因为它的翅膀尖上有一抹黑色,像风一样快;小点的那只叫“闪电”,因为它动作快得像闪电。
驯鹰的第二步是“叫鹰”——训练鹰听从指令,飞出去再飞回来。
程立秋用一根长绳,一头系在黑风腿上,一头握在自己手里。他把黑风放在院子里的木架上,自己走出十几步,然后吹一声口哨,晃动手里的肉条。
黑风盯着肉条,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扑扇着翅膀飞起来,落在程立秋手上。程立秋奖励它一小块肉。
一遍,两遍,三遍……每天练几十遍。黑风很快就学会了:听见口哨声,飞到主人手上,就有肉吃。
闪电学得慢些,但它更聪明。它不满足于简单的飞回来,而是开始练习在空中转弯、盘旋、俯冲。有时候,它会在空中玩半天才肯落下来。
一个月后,两只鹰都学会了基本指令。程立秋决定带它们第一次实战。
实战地点选在合作社后面的空地上。程立秋放出一只兔子——是养殖场繁殖的,专门用来训练猎鹰的。
兔子一落地,撒腿就跑。黑风在空中盘旋,一眼就看见了。它收拢翅膀,像一颗炮弹一样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程立秋甚至能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兔子的反应也快,发现危险立刻转向。但黑风的转向更快,它几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爪子准确地抓住了兔子的后背!
兔子惨叫一声,拼命挣扎。黑风的爪子深深嵌入它的皮肉,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好!”程立秋忍不住叫好。
他走过去,从黑风爪下取下兔子。兔子受了伤,但还能活。程立秋把它放回笼子里——这是给黑风的奖励,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黑风似乎有些不舍,盯着兔子看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飞回程立秋手上,等着吃奖励的肉。
闪电也表现不俗。它第一次出击,虽然没抓到兔子,但它的速度和灵活性让程立秋刮目相看。
“行了,”程立秋对它们说,“你们可以出师了。”
两只鹰像是听懂了,齐齐地鸣叫了一声,振翅高飞,在合作社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回程立秋的肩上。
小石头在旁边看得眼热:“爹,黑风和闪电好厉害!我也想要一只。”
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能照顾好它们了,爹就送你一只。”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学会怎么照顾它们,怎么训练它们。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帮爹喂它们,好吗?”
小石头用力点头:“好!”
从那天起,小石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喂黑风和闪电。他把肉切成细条,用手指夹着,送到它们嘴边。两只鹰跟他熟了,也会主动跳到他手上。
魏红看着儿子和鹰玩,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立秋,石头还小,别让他太靠近,万一被啄了……”
“不会的,”程立秋说,“鹰认人。它们知道石头是我的儿子,不会伤害他。”
事实证明,程立秋说得对。黑风和闪电不但不伤害小石头,反而特别喜欢他。有时候小石头放学回来,它们会主动飞过去,落在他肩上,用喙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瑞林和瑞玉也想和鹰玩,但他们太小,程立秋不让他们太靠近。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羡慕得不得了。
转眼到了腊月底,合作社的加工厂里忙得热火朝天。今年皮毛市场行情好,省外贸公司订了大批货,要求在年前发出。程立秋每天带着猎队和徒弟们进山打猎,魏红带着妇女们赶制皮毛制品,连小石头放学后也来帮忙。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程立秋宣布一个好消息:合作社今年的分红,比去年翻了一番!
消息传开,整个屯子都沸腾了。杀猪宰羊,放鞭炮,请戏班子唱二人转,比过年还热闹。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欢腾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一年前,合作社刚成立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黑风和闪电站在他肩上,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不时发出响亮的鸣叫。
“立秋,”魏红抱着小瑞雪走过来,“回家吧,孩子们等着你呢。”
程立秋点点头,搂着魏红的肩,往家走。身后,是欢腾的人群和漫天的烟花。
除夕夜,程家热闹非凡。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鹿肉、炖野鸡、炒蘑菇、酸菜白肉、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小石头带着弟弟妹妹给爹娘磕头拜年。程立秋给每个孩子发了压岁钱——每人十块,比去年翻了一番。
“爹,这么多钱!”小石头捧着钱,眼睛瞪得圆圆的。
“拿着,”程立秋摸摸他的头,“这是你这一年帮爹干活的奖励。”
魏红在旁边笑:“立秋,你给这么多,孩子们该学坏了。”
“不会的,”程立秋说,“咱们家的孩子,我知道。”
守岁时,程立秋拿出笛子,吹了一曲《步步高》。魏红抱着小瑞雪,轻声哼着调子。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炕上玩翻绳。黑风和闪电站在窗台上,不时扭头看看屋里的人,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屯子里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程立秋搂着魏红,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轻声说:“红,新的一年,咱们会更好。”
魏红靠在他肩上:“嗯,会的。”
那一刻,程立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