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天气彻底转暖了。积雪化得差不多,地里的泥巴路也开始变干。合作社院子里,程立秋正和王栓柱商量春耕的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了二三十个年轻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七八。有本屯的,也有外屯的,一个个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包袱,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社长!我们是来投奔您的!”
“我们要加入猎队!”
“收下我们吧!”
程立秋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别急,一个一个说。”
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走上前,操着外屯口音说:“程社长,我叫赵铁柱,桦树沟的。我听说您这儿猎队招人,就来了。我想学打猎,想跟您干!”
又一个瘦高的青年说:“我叫孙大勇,靠山屯的。我家穷,兄弟多,想学门手艺,帮衬家里。”
“我叫刘老根,也是桦树沟的……”
“我叫……”
程立秋听着,心里明白了。自从他评上全省劳模,合作社的名声就传开了。周边几个屯子的人都知道牙狗屯有个好社长,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这些年轻人,是慕名而来的。
王栓柱凑过来,小声说:“立秋哥,这么多人,咋安排?”
程立秋想了想,说:“先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我去叫赵老蔫。”
赵老蔫来了,看着这二三十个年轻人,捋着胡子笑了:“立秋,你这是要当将军了。”
程立秋苦笑:“赵叔,您别笑话我。这么多人,怎么挑?”
赵老蔫说:“先问清楚,哪些是想学打猎的,哪些是想进合作社干活的。学打猎的要吃苦,能留下的没几个。”
程立秋点点头,开始一个个问。
问了一圈,有二十个人是想学打猎的,剩下的是想进合作社干力气活。程立秋把想学打猎的单独叫到一边,对他们说:
“学打猎,不是闹着玩的。要吃苦,要流汗,要流血。你们想好了吗?”
二十个人齐声说:“想好了!”
程立秋说:“那好,先跟着训练。三个月后,能留下的,正式入猎队。留不下的,可以去合作社干别的活。”
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程立秋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五公里越野,然后爬山涉水,练习追踪、设套、挖陷阱。下午练枪法,晚上学认星星、辨方向。
训练很苦。第一天越野,就有几个人跑不下来,吐了一地。第二天爬山,有人摔伤了腿。第三天设套,有人把手套在了自己的套索里,勒出一道血印。
但没人退出。
程立秋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些年轻人,有股子韧劲。
最让程立秋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叫赵铁柱的小伙子。他长得壮实,跑得快,爬山像猴子一样敏捷。但他有个毛病——莽撞。
有一次,程立秋带他们进山练习追踪,赵铁柱发现了一串野猪脚印,兴奋地追上去。程立秋喊他回来,他不听,结果追到野猪跟前,差点被那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拱了。幸亏程立秋及时赶到,一枪把野猪吓跑。
“铁柱,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程立秋教训他,“野猪发起疯来,能把你顶个对穿!你一个人,手里没枪,就敢追?”
赵铁柱低着头,不吭声。
“记住,打猎最重要的不是枪法好,是脑子好,”程立秋说,“要学会观察,学会判断,学会等待。莽撞的人,活不长。”
赵铁柱抬起头,认真地说:“程社长,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收敛多了,遇事先观察,再行动,进步很快。
还有那个叫孙大勇的,瘦高个,看着文弱,但特别能吃苦。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六公里;别人练枪法一百发,他练二百发。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从不叫苦。
程立秋问他:“大勇,你为啥这么拼?”
孙大勇说:“我家穷,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妹还小。我得尽快学好本事,挣钱养家。”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好样的。你这份心,比本事还重要。”
刘老根则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别人设套十分钟,他得半小时。但慢有慢的好处,他设的套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有一次比赛设套,他设的套子连程立秋都没看出来,差点中招。
程立秋笑了:“老根,你这是要把师父也套进去啊。”
刘老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程社长,我就是手慢,怕出错。”
“慢不怕,慢工出细活,”程立秋说,“打猎这行,有时候就得慢。沉不住气,打不到好猎物。”
三个月的训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个月里,有人受伤,有人生病,有人想家,但没人退出。二十个人,全部坚持下来了。
最后一天,程立秋把他们带进深山,进行最后一次考核。考核内容很简单:三天时间,每人带回一只猎物,活的更好。
三天后,二十个人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猎物五花八门:有兔子,有野鸡,有狍子,甚至还有人带回来一只活獐子——是刘老根用套索活捉的,皮毛完整,一点没伤。
程立秋一个个检查,一个个点评。最后,他站在二十个人面前,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作社猎队的正式队员了。”
二十个人愣了一愣,然后齐刷刷地欢呼起来。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高兴太早。成为正式队员,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记住,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要敬畏山林,要敬畏生灵。谁要是坏了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
程立秋让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二十把猎刀、二十杆猎枪,一一发给他们。猎刀是新打的,刀刃锋利;猎枪是正规渠道买的,有持枪证。
“这是给你们的,”程立秋说,“以后,你们就靠自己了。遇到事,多动脑子,别莽撞。”
赵铁柱接过猎刀猎枪,眼圈红了:“程社长,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孙大勇也哽咽着说:“程社长,您放心,我一定多打猎,多挣钱,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刘老根只是点头,但眼里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程立秋拍拍他们的肩:“行了,别煽情了。回家吧,你们的爹娘肯定等着呢。”
二十个人散了。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年前,合作社猎队只有十几个人。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人了。这些人,都是他的徒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知道,从今以后,黑瞎子岭的猎户手艺,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