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到了极点。
省厅党委扩大会议正在召开，所有党委成员，以及各总队、支队的负责人，悉数到场。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就像是出鞘的利剑，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自从他在政法委的会议上，甩出那份堪称“清洗名单”的整顿方案后，整个公安厅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婚燕尔的厅长，要烧上任以来的第一把火了。而且，这把火，还是借着政法委书记肖凤鸣亲自递过来的火把点燃的。
谁会成为第一个被烧的倒霉蛋？
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落实省委政法委关于‘纪律作风大整顿’的指示精神。”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众人的心上。
“方案，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在这里，只强调三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次整顿，不是一阵风，不是走过场。谁要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我劝你，尽早打消这个念头。从今天起，省纪委监委派驻公安厅的纪检组，将会同厅督察总队，成立联合督察组，对各个单位的整顿情况，进行不间断、不定时、不打招呼的抽查。发现问题，绝不姑息！”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个人重大事项的申报核查，必须在三天之内，全部完成。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房产证不在身边也好，股票账户忘了密码也罢，三天时间，必须把你的家底，给我一五一十地写清楚，交上来！谁要是敢隐瞒不报，漏报错报，一经查实，就地免职，然后交由纪委处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方案里提到的，对近年来破格提拔和带病提拔的干部进行倒查，这项工作，从今天，从现在，立刻启动！”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祁同伟的剑，终于要出鞘了。
“雷俊生同志。”祁同伟点了刑侦总队总队长雷俊生的名。
“到！”雷俊生立刻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他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也是这次整顿行动的急先锋。
“由你牵头，从刑侦总队、经侦总队、督察总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一个专案组。”祁同伟下达了指令，“专案组的第一个调查对象，就是省厅后勤装备处处长，马振邦。”
马振邦！
当这个名字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马振邦是谁？
他是省厅的老人了，在后勤装备处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快十年。这个部门，是公安厅里油水最足的部门之一，大到警车采购、装备更新，小到食堂的柴米油盐，全都归他管。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马振邦是梁群峰还在政法委书记任上时，亲自点名提拔起来的。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梁家安插在公安厅内部的一个大管家。
祁同伟上任之后，一直没有动他。很多人都以为，祁同伟是顾忌梁群峰的面子，或者是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没想到，他不动则已，一动，就直接拿这个最硬的钉子开刀！
“调查的重点，有两个。”祁同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第一，彻查后勤装备处近五年来所有的采购项目，尤其是大额装备的采购合同，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第二，倒查马振邦本人的提拔过程。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提拔他的时候，是有其他同志实名举报过他的。但是，举报信最后却不了了之。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压下了这封举报信？是谁，在考察环节，为他说了好话？又是谁，在党委会上，力排众议，拍板让他上的？”
祁同伟的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也杀气腾腾。
这已经不是在查马振邦一个人了，这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当年跟这件事有牵连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在场的不少人，脸色都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当年那件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甚至有人还参与其中。
“是！保证完成任务！”雷俊生大声应道，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早就看马振邦这个仗着有梁家当靠山，在厅里作威作福的家伙不顺眼了。
“好，散会！”祁同伟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前脚刚走，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我的天，厅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一个就拿马振邦开刀，这……这简直就是直接向梁家宣战啊！”
“你们说，肖书记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肯定会啊！马振邦可是梁书记的人，肖书记又是梁书记线上的人，她能眼睁睁看着祁厅长把马振邦给办了？”
众人的议论，很快就传到了省政法委书记肖凤鸣的耳朵里。
“砰！”
肖凤鸣听完秘书的汇报，气得一巴掌拍在了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祁同伟！他好大的胆子！”肖凤鸣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她怎么也没想到，祁同伟的动作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狠！
她发起的“纪律作风整顿”，本意是想找个由头，敲打一下祁同伟，顺便把手伸进公安厅，安插自己的人。
可现在，这个“整顿”，却成了一把祁同伟用来对付梁系人马的屠刀！而且，他还用得如此理直气壮，师出有名！
自己亲手递过去的刀，现在却要砍在自己人身上，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他这是在向我示威！是在打我的脸！”肖凤鸣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马振邦这颗棋子，对梁家非常重要。他不仅是梁家在公安厅的“钱袋子”，更是梁家安插在祁同伟身边的一个眼线。如果马振邦倒了，那梁家在公安厅的势力，就等于被斩断了一条重要的臂膀。
不行，绝不能让祁同伟得逞！
“给我接公安厅，我要找祁同伟！”肖凤鸣对秘书命令道。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祁厅长吗？我是肖凤鸣。”肖凤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哦，是凤鸣书记啊，您好您好。”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不咸不淡的声音。
“祁厅长，我听说，你们厅里今天成立了专案组，要调查后勤装备处的马振邦同志？”肖凤鸣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错。”祁同伟回答得干脆利落，“这也是为了响应您和省委政法委的号召嘛。您不是说要刮骨疗毒，猛药去疴吗？我们厅党委研究了一下，觉得马振邦同志这些年，群众反映比较大，所以决定，拿他作为我们这次整顿的第一个典型，好好查一查。这样，也能对全厅的干警，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祁同伟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占着理，句句都把肖凤鸣架在火上烤。
肖凤鸣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我说的“刮骨疗毒”，是让你去刮别人的骨，疗别人的毒，不能动我的人吧？
“祁厅长，我不是说不能查。”肖凤鸣缓了口气，换了个策略，“我的意思是，马振邦同志毕竟是厅里的老同志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整顿刚刚开始，动静就搞得这么大，会不会影响队伍的稳定？是不是可以……更稳妥一些？比如，先找他谈谈话，让他主动交代问题？”
“凤鸣书记，您这就有所不知了。”祁同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们本来也想先找他谈话的。可是，就在我们准备找他的时候，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他正在转移家里的财产，还订了明天一早飞往国外的机票。您说，这种情况下，我们能不采取果断措施吗？万一让他跑了，那我们公安厅，可就成了全省的笑话了！”
“什么？他要跑？”肖凤鸣大吃一惊。
“是啊。”祁同伟叹了口气，“所以，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也为了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我们只好先请纪委的同志，对他采取了‘双规’措施。现在，人已经在纪委的办案点了。”
“双规了？！”肖凤鸣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
完了！
人一旦进了纪委的办案点，那就等于是进了鬼门关，再想捞出来，比登天还难！
祁同伟这一手，快、准、狠，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和干预的时间！
“是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祁同伟的语气听起来“无奈”极了，“凤鸣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程序办案，不枉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一定会把这次纪律作风整顿，落到实处，给您，给省委，给全省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祁同伟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肖凤鸣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输了。
在和祁同伟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中，她输得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安厅长。而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露出了锋利獠牙的猛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