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大步跨出老宅高高的木门槛，皮鞋底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他抬手扯开领带，将原本系得规整的温莎结拽得松垮，连带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被粗暴地解开。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刮过庭院，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翻腾的火气。他走到那辆黑色的宾利车旁，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随后反手将车门关严。车厢内封闭的空间将外界的杂音隔绝，他大口喘气，胸膛起伏不定。
老头子刚才在茶室里的那些训斥，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这两个词刺痛了他的自尊。他梁成在汉东省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走到哪里别人不恭恭敬敬喊一声“梁总”？各路老板排着队给他送钱，哪个见了他不点头哈腰？今天倒好，竟被自己的亲爹指着鼻子骂得一文不值。
他双手死死攥住真皮方向盘，手背上的血管凸起，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老头子确实老了，胆量越活越小，做事总是瞻前顾后。当年那种大杀四方的魄力早被安逸的日子磨没了。高芳芳不过是个仗着高育良权势狐假虎威的丫头片子，林辰就算有京城背景，这里也是汉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他偏要干成这件事，拿出一份漂漂亮亮的战报拍在老头子办公桌上，让整个汉东商界看看，梁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梁成从西装内兜摸出一部专门用于单线联系的黑色手机，熟练地输入一长串密码，拨通了通讯录里唯一的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出单调的接通音。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老板。”
电话那头的男声没有多余的寒暄，透着常年跟数字打交道养成的理智。
这个人叫周平。早年在美国纽约金融中心摸爬滚打，经历过几次大股灾的洗礼，对资本市场的走向有着敏锐的直觉。回国后被梁成重金招揽，安置在江浙一带，专门替梁家打理那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资金。这些年，梁成通过各种渠道捞来的钱，一大半都是经由周平的团队在二级市场转上几圈，最后变成干净的利润回到梁成的口袋。
“周平，把你手里最得力的人全叫到交易室，把其他手头的活儿全停了。”梁成对着手机话筒发号施令，嗓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发干，“准备动手，目标在汉东。”
“您吩咐。”周平在另一端敲击了几下电脑键盘，记录下梁成的话。
“我要做空汉东路桥，还有另外两家跟汉东产业引导基金绑定的地产股。”梁成靠在椅背上，开始布置任务。他把这几家公司的代码报了过去，接着说道，“高芳芳那个丫头最近在吕州搞什么旅游生态链，这几家公司的股票走势前阵子涨得挺欢。我要你调集所有的筹码，融券砸盘。我要这几只股票在五个交易日内，直接跌破他们的发行价。凡是敢拿钱跟高芳芳合作的机构和散户，全给他们埋在里面，让他们把底裤都赔掉！”
手机那端安静了几秒钟。键盘敲击的清脆声传进梁成的耳朵，周平正在调取这几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和近期交易数据。
“老板，这几家上市公司的基本面很稳健，最近因为吕州项目的利好消息，有很多机构资金在里面锁仓。”周平给出专业的判断，“硬砸的话，需要极其庞大的资金体量去冲垮他们的防线。而且操作不当，遇到主力资金护盘，我们会面临平仓的危险。”
“资金不用你操心。”梁成打断了周平的分析，手掌拍打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我这边私人账户里有三十个亿的现金流，今天下午闭市前就会分批打进你们控制的几个海外账户里。你拿着这些钱，给我把杠杆加到最大。不够我再去找人拆借。我只要看到他们股价崩盘，其他的废话一句都不想听。听明白没有？”
三十个亿的现金。
周平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坐姿。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放在任何一个区域性的股票盘子里，都足以引发一场踩踏式的暴跌。他跟了梁成这么多年，极少见老板拿出这么大笔的真金白银去赌气。
“明白了，资金到位我们就开始建仓。”周平答应下来，“单靠资金砸盘效果会打折扣，我们需要市场上放出利空消息来配合，制造恐慌情绪，让里面的散户跟着我们一起抛售。”
“舆论这边我早就布置妥当了。”梁成伸手降下车窗，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明天一早，汉东省内几家主要的纸媒和网络论坛，会集中爆出吕州项目因为破坏水源地被全面叫停的深度报道。我会让人把环保罚款和资金链断裂的消息炒热。散户最听风就是雨，看到这种消息，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这些利空消息打底，事情就容易多了。您等我的消息，最迟下周五，这几只股票会全部跌停。”周平说完，结束了通话。
梁成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心口好几天的憋屈总算得到了释放。他伸手按下启动键，十二缸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挂上挡位，右脚用力踩下油门踏板，黑色的宾利车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阵青烟，随后窜出老宅所在的巷子，驶入京州宽阔的主干道。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等汉东路桥的股票变成一堆废纸，高芳芳那个所谓的产业引导基金面临清盘时，她会是何等狼狈的模样。
跟我玩手段，你还差得远。梁成单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自言自语。
同一时间，京州市西郊，林辰的私人别墅内。
客厅里开着充足的暖气。高芳芳换下白天工作时穿的职业套装，套着一件纯棉的居家服，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外接了一块宽大的显示屏。两块屏幕上，红绿交错的股票走势图和不断刷新的交易数据占据了全部版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取着汉东路桥等几家上市公司的实时买卖盘口。
林辰从开放式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马克杯。他走到沙发前，将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高芳芳手边，随后绕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沙发边缘，弯下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鱼儿进网了吗？”林辰开口询问，温热的呼吸扫过高芳芳的耳侧。
“进来了。”高芳芳没有回头，视线始终停留在跳动的数据上。她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后台监控程序，屏幕上显示出几笔刚刚从海外账户转入的大额资金流向。
“梁成刚才通过几个隐蔽的通道，往江浙一带的几个证券营业部转了三十个亿的现金。这些资金已经开始分批兑换成空单，对准了咱们提前布置好的那几只股票。”高芳芳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牛奶，笑出声来。
“三十个亿，他这是把压箱底的私房钱全掏出来了。”高芳芳把杯子放回原位，手指继续在触摸板上滑动，“他以为拿着这些钱就能砸盘，却不知道咱们这几天故意拉高股价，就是为了给他腾出进场的空间。”
林辰看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低头在她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你这招请君入瓮，玩得倒是顺手。”林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付梁成这种人，就得顺着他的毛摸。”高芳芳转过头，迎上林辰的视线，“他这几天在吕州接连吃瘪，他爹梁群峰又是个老狐狸，肯定会劝他收手。但梁成这种从小顺风顺水的大少爷，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他越是急于证明自己，就越容易犯错。”
高芳芳早就把梁成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梁家在汉东发家，靠的就是不择手段的资本掠夺。当明面上的行政施压和舆论抹黑无法彻底打垮对手时，梁成必然会回归到他最擅长的领域，企图用真金白银在二级市场制造恐慌，以此来摧毁汉东产业引导基金的信用基础。
为了迎接梁成的这笔资金，高芳芳前几天特意让基金会高调宣布了几项与汉东路桥等公司的战略合作协议。各种利好消息铺天盖地，散户和游资纷纷跟进，将这几只股票推上了高位。这看似繁荣的盘面，实则是高芳芳亲手搭建的戏台，专门为了引诱梁成带着筹码登场。
而林辰这边也早早做好了部署。他利用京城林家在金融圈的人脉，秘密联络了四家具有国资背景的顶级私募基金。这些基金在过去的一周里，通过无数个分散的账户，悄悄在低位吸筹，囤积了超过两百亿的大额资金。
这笔庞大的资金池，正蛰伏在交易系统的底层，静静等待着猎物入场。梁成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拿着三十亿就想砸盘，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在两百亿的绝对实力面前，他那点资金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让操盘团队准备接客。”高芳芳拿过一份打印好的操作计划书，递给林辰，“第一步，先不要急着护盘。梁成既然想砸，咱们就顺势把门打开，让他砸个痛快。等他把三十亿的空单全部打出去，股价跌到他预期的位置，散户开始恐慌抛售的时候，咱们再进场。”
她伸出食指，在计划书的一个价位线上画了一条横线。
“只要跌到这个位置，咱们的两百亿就分批挂单。他抛多少，咱们就吃多少。把他的筹码全部锁死在里面，让他连平仓的机会都没有。”
林辰接过计划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京城的操盘团队主事发去了一条指令。
“按计划行事，放他进来。”
指令发送完毕。金融市场里的多空博弈正式拉开帷幕。
京州西郊，梁成的私人会所内。
包间的灯光调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精油的香味。梁成趴在宽大的按摩床上，两名手法专业的技师正在为他放松着紧绷的肩背肌肉。
他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不断刷新着本地的几个门户网站。
页面上，关于吕州张湾村生态破坏的帖子被人工置顶。几篇由所谓环保专家署名的长文，正在大肆抨击汉东产业引导基金的盲目投资，有文章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省里的决策层，要求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梁成看着这些不断增加的评论数，笑出声来。
周平那边的动作很快，配合着这些负面新闻，汉东路桥等几只股票在下午开盘后，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下跌趋势。不少散户在论坛里留言，表示要清仓跑路。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推进。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按摩床上，任由技师揉捏着他的手臂。他脑子里盘算着，等这几只股票跌停，汉东产业引导基金面临大额亏损的审计时，高芳芳会如何收场。她那个在省政府当省长的爹，这次只怕也保不住她。
他要让高芳芳知道，汉东这块地盘，到底姓什么。
他闭上眼睛，享受着即将到来的胜利果实。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进对方精心布置的猎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