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落在密云县林业队知青点,高考报名自然也得回这儿办。
离考试就剩三天,刘学红把那张边角磨得发毛、印着“”的报名条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每一个字,连呼吸都放轻——这不是一张破纸条,是她跳出农门的唯一船票!
报名号:。
报考科类:文科。
县(区):密云县。
考试地点:密云县岭中。
字迹是招生办干事用蓝黑墨水写的,末尾还按了个鲜红的圆章,墨痕没干时蹭到了指尖,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踩着结霜的土路往知青点赶,鞋底沾的泥块冻得硬邦邦,磕在石头上“当当”响。
铺盖卷刚搭在土炕上,还没焐出一点热气,刘学红就拽出那张皱巴巴的考试时间表,用指尖点着纸面掐着点复习:
12月10日(星期六)上午政治、下午史地,
11日(星期日)上午数学、下午语文,
12日(星期一)加试外语。
三天五科,每一分钟都像在跟命运赛跑,毕竟这是中断十一年后第一次恢复高考,全国570多万人抢不到30万个名额,录取率还不到5%,差一分可能就会被挤下独木桥。
12月10日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连星星都被冻得躲了起来,知青点的煤油灯却齐刷刷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雪地上映出一个个晃动的影子。
刘学红裹紧那件打了三处补丁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棉花都露了出来,往嘴里塞了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窝头冻得硌牙,就着一口凉白开咽下去,胸口都透着一股冰碴子,嚼了两口就匆匆跟上十几个知青,往高岭公社中学赶。
十几里山路全是尖锐的碎石子,没穿鞋套的鞋底磨得生疼,寒风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刺得眼睛直流泪,呼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就瞬间凝成了霜,挂在眉毛和下巴上,没多久就积了薄薄一层。
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有个男知青冻得直跺脚,双手搓得通红,连骂几声“这鬼天气”,棉鞋鞋底都裂了道缝,雪沫子一个劲往鞋里钻。
刘学红咬着牙,把口袋里的暖手宝攥得更紧。
说白了就是个裹了三层旧棉花的玻璃热水袋,是她用攒了半个月的工分换的,灌的是昨晚烧的温水,这会儿已经凉了大半,却还是能勉强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她心里反复默念:再难也得挺过去,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翻了三座光秃秃的山,蹚过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河,冰水没过脚踝,冻得骨头缝都疼,直到七点半,终于赶到了密云县岭中考点。
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简直是个罕见的“跨年龄大聚会”:穿补丁衣服、裤脚沾着泥点的知青,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来、裤腿还没来得及挽起来的农村青年,戴着黑框眼镜、袖口磨得发亮的代课老师,甚至还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干部。
有人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老课本,临进场前还在小声背知识点,还有人紧张得直搓手,连烟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这场景,搁哪儿都是空前绝后的稀罕事!
刘学红跟着人流挤进校园,被推得东倒西歪,袖口都被扯皱了。
教室里的木桌板凳全是旧的,桌面坑坑洼洼,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字,两人一桌挨得紧紧的,胳膊肘碰胳膊肘,斜眼就能瞥见同桌的试卷,可谁也没心思偷看。
这可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走后门没用,投机取巧也没用,只有真本事才管用,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的一辈子赌!
“叮铃铃”的预备铃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监考老师抱着沉甸甸的牛皮纸试卷袋走进来,试卷袋上印着“绝密”两个黑体字,封条是红色的,边角还盖着招生办的公章。
他走到讲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封条,“刺啦”一声,那声音在肃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听得刘学红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刘学红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颤,接过政治试卷的瞬间,快速扫了一遍,心里顿时松了半截。
全是基础题!
社会主义核心知识点、时事政策题,都是她平时听大队广播、翻捡来的旧报纸,一字一句记熟的内容。
笔尖划过试卷,沙沙声此起彼伏,她越写越顺,钢笔水是最便宜的蓝黑墨水,写快了会晕开,她就刻意放慢速度,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因为字迹潦草丢分。
两个小时的考试,不到一个半小时就答完了,她又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写错答案,才安心交卷。
下午考史地,这是她的强项。地理的疆域图、历史的时间线,都是她翻烂了两本文革前的老课本,熬夜啃下来的硬骨头。
那两本课本是她托老乡从县城废品站淘来的,封面都掉了,内页泛黄发脆,重点内容被她用红铅笔划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写满了批注。
看着“郑和下西洋的意义”“中国主要山脉分布”这些题,刘学红笔下如有神助,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填上答案,交卷时还听见旁边考生小声嘀咕:“这丫头咋写这么快?难道她都会?”语气里满是羡慕和着急。
第二天上午的数学考试,才是真正的硬仗。
前面的基础题顺风顺水,她提笔就写,可到了最后一道数列大题,刘学红突然卡壳了:公式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思路。
她咬着笔杆抬头,瞥见同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皱着眉演算,笔尖都快把草稿纸戳破了,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划了又改,改了又划,额头上都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刘学红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回忆老教材里的例题,突然灵光一闪——对,用错位相减法!
她赶紧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连手心都冒出了汗,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惊得她手一抖,笔尖在试卷上划了一道小印,她心脏一紧,直到监考老师说“不影响”,才松了口气。
最让人期待的,就是下午的语文考试!
30分的基础知识题,对刘学红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当看到70分的作文题《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时,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昨晚临睡前,她刚把插队一年多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这题目,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要知道,1977年北京的高考作文题就是这道,当时语文满分100分,作文就占了70分,直接决定语文考试的成败。
刘学红笔尖一落,思绪就飘回了1976年10月:
那时她刚到林业队,跟着贫下中农开山造田,冬天顶着刺骨的寒风挖树坑,手上磨起一层又一层茧子,茧子破了又长,渗出血珠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到最后手指都变得粗糙僵硬,连握笔都有些费劲。
春天和老乡一起育果苗,跪在冰冷的地里浇水施肥,膝盖跪得通红,晚上回到知青点,疼得直咧嘴。
夏天顶着烈日给果树剪枝、配药,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难受极了,脸上被晒得黝黑,还起了一层痱子,痒得钻心也不敢抓。
秋天和大家一起摘苹果、装箱,看着满筐红彤彤的果实,心里甜滋滋的,再苦再累都觉得值。
这一年的酸甜苦辣,全是最真实的素材,她根本不用刻意雕琢,文字就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从粉碎四人棒后农村的新气象写起,写到林业队修建现代化果园的艰辛,写到老乡们手把手教她农活的温暖,写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大家争相报名、熬夜复习的热潮。
钢笔在稿纸上飞快移动,墨水晕开的痕迹里全是真情实感,有的地方写得太急,墨水沾到了指尖,她就用袖口擦一擦,继续写。
不到一个半小时,近2000字的作文就写完了。
她通读一遍,字里行间全是对生活的热爱、对知识的渴望,连自己都被打动了。
这可是她多年坚持读《人民日报》《青年日报》积累的功底,那些被别人当成废纸的报纸,她都小心翼翼收起来,一字一句地读,关键时刻,全派上了用场!
12日的外语加试结束后,刘学红刚走出考场,就被同考场的高岭中学数学老师拦住了。
老师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笑意:“丫头,要不要对对数学答案?我看你最后一道题写得挺认真。”
两人蹲在校园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道题一道题核对,地上用小石子划着演算过程,风一吹,石子就滚到一边,两人就又捡起来,继续核对。
当说到最后那道数列大题时,老师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你这答案跟我一模一样!这道题好多人都直接放弃了,你居然做对了,了不起!”
核对完所有科目,刘学红心里彻底有了底:政治、史地稳拿80分以上,语文作文肯定能得高分,数学说不定能拿满分!
570万人竞争又怎样?
她有底气跟任何人比!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紧张。
毕竟录取率太低,哪怕多错一道选择题,都可能被淘汰。
自信归自信,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简直比备考还煎熬,磨得人心里发慌。
知青点的活儿还得接着干,可她的心早就飘到了北京,飘到了那所她梦寐以求的大学里。
她找了几本文革前的老书,都是托人从北京带来的,书页都泛黄了,有的还缺了页,她就用白纸补好,小心翼翼地翻看,其中《大学春秋》里描写的北大学生活,让她越看越着迷:古朴的校园、明亮的教室、图书馆里满满的藏书,还有同学们围坐在一起,热烈讨论问题的场景,每一个画面,都是她日思夜想的。
有天晚上,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火苗摇曳着,映着她疲惫的脸庞。
梦里,她竟然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鲜红的封皮,上面是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还有京师大学堂的牌匾图案,摸起来沉甸甸的,带着油墨的清香。
她激动得又哭又笑,抱着通知书在知青点跑了一圈,扯着嗓子喊:“我考上北大了!我考上北大了!”
可一睁眼,还是冰冷简陋的知青宿舍,煤油灯的火苗依旧在摇曳,墙上的日历还在一天天往前翻,桌上的老课本还摊开着,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原来,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刮得更猛了,全国570万考生,都在像她一样,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录取名单要贴在县政府大门口公示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每天都有知青偷偷跑到公社,打听录取的消息,有的知青因为过度紧张,饭都吃不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刘学红干活时总走神,摘苹果时会突然想起考试的某道题,担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题目,是不是写错了答案;晚上躺在床上,会反复回想作文有没有跑题,数学最后一道题的步骤是不是完整,甚至会梦见自己考砸了,连知青点的活儿都没脸干了。
这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吃不好、睡不香,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她常常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望着北京的方向发呆,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北京,32路公交车经过北大校门的场景,想起自己当年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那座古朴的校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将来一定要考上这里。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可录取名额只有不到30万,她能成为那个幸运儿吗?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默念:老天爷,求求你,让我的努力有个回报吧!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读书,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等待的日子里,知青点的伙伴们也互相打气,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学红,你那么用功,每天熬夜复习,肯定能考上!”也有人皱着眉担心:“竞争太激烈了,城里的学生条件好,有老师辅导,咱们知青只能自己瞎琢磨,说不定拼不过他们啊?”刘学红嘴上说着“顺其自然,考不上就继续好好干活”,可心里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她太想离开农村,太想走进大学校园,太想摆脱“知青”这个标签,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时间像沙漏一样慢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连寒风都像是在故意折磨人,刮得人脸生疼。
她不知道,此刻的北京,招生老师们正在加班加点地批阅试卷,灯光彻夜通明;她更不知道,自己那篇饱含真情、写满知青生活酸甜苦辣的作文,已经深深打动了阅卷老师,被当成了范文;她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字,即将出现在北京大学的录取名单上,即将圆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梦想,即将彻底改写自己的人生轨迹!
而此刻的密云县,寒风依旧呼啸,刘学红又一次望向北京的方向,眼里满是憧憬和忐忑——她的命运,即将在这个寒冬,迎来最温暖的转折!






